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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思极恐睡前小故事

我从十八岁开始反复做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从来没有变过——我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一模一样的白色木门,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走廊没有尽头,至少我看不到尽头。每次我都沿着走廊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醒来为止。

梦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每次醒来之后,我都会忘掉一件事。

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是在大学。那天早上醒来,我照常去教室上课,走到半路忽然发现自己不记得宿舍的密码了。我在那栋楼住了两年,密码是生日后六位,每天进出至少四次,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但那天早上,我站在宿舍楼下,盯着那个密码锁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是室友出来接我进去的。

我问室友密码是多少,室友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他说密码是我自己设的,当初是我坚持要用自己的生日,说这样好记。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醒来之后,我不记得自己父亲的电话号码了。我从十二岁就背下来的号码,十一位数字,干干净净地从脑子里消失了,连一点回声都没留下。

我开始害怕睡觉。

我买了一个本子,把我觉得重要的事情全部写下来:母亲的生日,家里的地址,最好的朋友的名字,我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道的名字。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会把本子翻一遍,确认所有信息都还在。

但梦还是会来。每次做完那个梦醒来,本子上就会有一行字变得陌生。不是被划掉了,也不是模糊了,是我明明能看到那些字,能读出那些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所指向的那个东西,忽然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就好像我的大脑里有一个橡皮擦,每次做梦都擦掉一小块,而那块被擦掉的部分永远也长不回来。

毕业之后,这个梦忽然停了。整整三年,我没有梦到过那条走廊。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甚至开始慢慢接受那些被我忘记的事情——反正已经忘了,纠结也没有意义。

但三个月前,梦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走廊变了。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和两侧那些白色的木门不同,这扇门是深棕色的,上面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猫眼,嵌在门板的正中央。

从那以后,每次梦到这条走廊,我都会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门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每一次,当我在门前站定的时候,猫眼里都会闪过一道光,像是有人在门的另一边,用一只眼睛贴在那个小小的圆孔上,正往外看。

我不知道他在看谁。

但我每次都会在那道光线闪过的瞬间醒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我发现,我忘记的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以前忘记的都是些具体的、可描述的东西——一个数字,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但现在我忘记的是概念。有一天我醒来,发现自己不记得“左边”是什么意思了。我知道有一个方向叫左,我知道它和右是相对的,但我的大脑无法把“左”这个词和我身体的任何一侧对应起来。我对着镜子站了十分钟,举起右手又放下,始终无法确定哪边是左。

第二天,我忘记了“红色”。我能看到红色,我的眼睛能接收到红色的光线,但那个颜色不再叫“红色”了。它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一个赤裸裸的、无法被语言捕获的视觉刺激。

我开始意识到一件事——那个橡皮擦正在擦掉的不是我记忆里的内容,而是我用来理解这个世界的框架。它在从最底层拆解我的大脑,像一个程序员逐行删除代码,从应用层一直删到操作系统。

上周三的晚上,我在梦里走到那扇棕色门前,猫眼里的光闪过之后,我没有醒。

我还在梦里。

我站在那扇门前,周围是那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很闷,像是隔了很多层棉花。

那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但它叫的不是我的名字。它叫的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发音,三个音节,陌生得像外星语言。但在那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我的整个身体都认出了它——那是我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我从出生之前就拥有的、在每一次轮回开始之前都会被擦掉的名字。

那扇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了。

我拼命想醒过来。我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我咬自己的舌头,我在心里疯狂地喊“这是梦快醒快醒”。但一切都没有用。门越开越大,门缝里的光越来越亮,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就在门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时候,我醒了。

我浑身冷汗地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花了好几分钟才确认自己回到了现实——床单的触感,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一切都正常。

然后我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我的右手手心里有一行字,像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在非常艰难的姿势下写成的。那行字只有三个字,笔迹很淡,但我认得那个笔迹——那是我自己的笔迹。

上面写着:“别开门。”

我翻过左手,左手心里也有一行字,比右手的更淡,几乎要消失了,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那行字是:“已经开了。”

我不知道是哪一只手先写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正在醒来的人,还是正在被忘记的人。

我只知道,今天晚上我还会做那个梦。

而那扇门,不会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