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说不准,便是不准。”齐煜语气强硬,伸手取过那封书信,收入袖中,丝毫没有商量余地,“樊家之事,朝堂自有定论,你安心养胎即可,不可再插手半分。”
长宁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明明在朝堂上驳回废后之言,私下却处处防备樊家,连她与姐姐的书信都要截留,这份帝王的权衡与猜忌,终究还是落到了她的家人身上。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进退两难——护家人,便落人口实说外戚干政;顺从帝王,便要与至亲疏远,独自承受深宫风雨。
而齐煜拿到书信后,并未销毁,而是径直去了密阁。
暗格之中,那本樊家军籍名册再次被取出,摊在案上。
他对照着朝中将领名单细细查看,指尖一一划过,赫然发现,京城禁军之中,有不下五位统领,早年皆是樊长玉旧部,至今仍与樊家往来密切。
名册上的名字,刺得他眼底警惕丛生,周身寒意渐浓。
片刻后,他召来心腹禁军统领,低声下令:“将北营、西营几位与樊家有旧的统领,暗中调往边境戍守,替换上忠心于朕的人手,此事秘密进行,不可声张。”
帝王的制衡之术,悄然落下。
窗外夜色深沉,坤宁宫内的长宁轻抚小腹,满心茫然与不安。
朝臣施压要废后,帝王猜忌防樊家,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腹中孩儿的安稳,自己的后位,至亲的安危,仿佛都悬于一线,摇摇欲坠。
而这道针对樊家旧部的暗中调令,也为日后更深的风波,埋下了致命伏笔。
连日来宫中风平浪静,朝堂上的废后之声暂时被压下,可坤宁宫依旧冷清。长宁不再主动去寻齐煜,齐煜因朝政与制衡之事缠身,也极少前来,两人之间那道信任裂痕,在沉默中越拉越开。
这夜,天降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宫瓦上,噼啪作响,寒风裹挟着雨丝,透进窗棂,带来入骨凉意。
长宁并未安歇,只披了一件素色薄毯,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宫外沉沉的夜色。
视线所及,只有高耸的宫墙与漫天雨幕,可她的心,早已飘向了千里之外的临安,想念着肉铺的烟火,想念着姐姐的温暖。
腹中孩儿偶尔带来细微的悸动,是这深宫寒夜里,唯一能让她心安的慰藉。
不知静坐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着雨水滴落的声响。
长宁以为是云袖,并未回头,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停在身后,一件带着暖意的玄色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熟悉的龙涎香气萦绕鼻尖,长宁身子微僵,缓缓回头,便看见齐煜站在身后。
他一身常服,发间肩头还沾着未干的雨珠,显然是冒雨而来,靴边沾着泥点,神色间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看向她的目光,却满是心疼。
“天凉,又怀着身孕,怎的坐在窗前吹风?万一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往日的帝王威严与强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长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暖意透过衣料传来,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齐煜在她身旁坐下,看着窗外滂沱大雨,又看向她略显苍白的侧脸,沉默良久,先开口低声道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前些日子,是朕不好,不该瞒你避子汤之事,也不该截留你与长玉姐姐的书信。”
长宁指尖微颤,静静听着。
“朝堂之上,御史施压,宗室非议,太后又步步紧逼,朕身为帝王,既要稳朝纲,又要制衡世家,还要护你与腹中孩儿,压力实在太大。”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的无奈,“朕不想失去你,也不想与樊家反目,只能暗中周旋,一时糊涂,才对你有所隐瞒,宁娘,你原谅朕这一次,好不好?”
这是齐煜第一次,如此放低姿态,向她低头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