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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之前

听晚予聿,星光为证

车子驶进地库时,虞听晚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经纪人林薇发来的消息:“明早十点,《VOGUE》封面拍摄,主题是‘新生代音乐女王与她的缪斯们’。对方希望四个孩子都能出镜。”

她读完,没立刻回复。车停稳,祁聿先下车绕到副驾,替她拉开车门。这个动作他做了五年,从恋爱到结婚,从二人世界到六口之家,从未变过。

“怎么了?”他看出她的迟疑。

虞听晚把手机递给他看,怀里雨雨睡得正熟,小脸贴在她颈窝,呼吸温热。祁聿快速扫过那行字,眉头微蹙——那是他在商场谈判时的表情。

“你怎么想?”他把手机还给她,顺手接过她肩上的羊绒披肩。

“不想。”虞听晚的回答很干脆,抱着雨雨往室内电梯走。阳阳和曦曦已经醒了,自己解开安全带跳下车,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小手不自觉地抓住她的衣摆——这是他们不安时的习惯动作。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映出一家六口。虞听晚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最好的年纪,三张白金唱片,一座金曲奖杯,下周要发新单曲。一切看起来完美,除了——

“他们才六个月。”她说,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祁聿站到她身侧,风风在他肩头动了动,没醒。

电梯门开,管家陈伯已等在门口,接过祁聿手中的公文包和虞听晚的包。“先生,太太,晚餐准备好了。小少爷小姐们的辅食也温着。”

“谢谢陈伯,”虞听晚说,“先不急,孩子们都睡着,等他们醒了再吃。”

她抱着雨雨往二楼走。婴儿房在主卧隔壁,八十平的空间分成两区,中间用透明玻璃隔开——这是虞听晚怀孕时亲自画的设计图。

风风和雨雨还小,睡在靠里的婴儿床;阳阳和曦曦睡在外间的儿童床上,床柱上刻着他们的星座图案。

虞听晚轻轻将雨雨放进左侧的婴儿床,祁聿将风风放进右侧。两个小家伙在熟悉的床品里蹭了蹭,睡得更沉。

阳阳和曦曦已经能自己换睡衣,此刻正小声讨论今天在录音棚看到的那些“会发光的按钮”。

“去洗个澡,然后来餐厅。”虞听晚弯腰亲了亲两个大孩子的额头。他们身上有她的味道——同款婴儿洗发水的淡香。

浴室里水声响起时,虞听晚在婴儿房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正对着那面玻璃,可以看到四个孩子的睡颜。祁聿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地揽过她的肩。

“杂志的事,”他开口,“不想就不拍,我让林薇推了。”

“推不掉的,”虞听晚靠在他肩上,闭着眼,“《VOGUE》,年度封面,多少人抢破头。林薇为了争取这个位置,前前后后跑了三个月。”

“那就只拍你。”

“主题是‘与她的缪斯们’。”虞听晚睁开眼,看向玻璃那边。雨雨在睡梦中蹬了下腿,铃铛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们确实是我的缪斯。今天那首歌,没有他们,不会是这样。”

祁聿沉默了一会儿。他太了解这个行业,了解那些光鲜背后的规则。“一旦出镜,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会成为公众人物,会被讨论,会被比较,会被贴上‘虞听晚的孩子’的标签。”

“我知道。”虞听晚轻声说。她比谁都清楚——她自己就是虞家的女儿,从出生就活在聚光灯下。十七岁出道,媒体写她是“虞家千金玩票”。

二十二岁拿奖,他们说“家世加持”,二十五岁结婚,标题是“豪门联姻”。她用了十年,才让“虞听晚”这三个字先于“虞家大小姐”被人记住。

“阳阳和曦曦五岁了,”她继续说,目光落在两个大孩子身上,“明年上小学,迟早会被拍到。与其让他们在校园里被狗仔追着跑,不如……”

“不如我们自己掌控节奏。”祁聿接上她的话。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

虞听晚点头:“但风风和雨雨不行。六个月,太小了。他们还不懂镜头是什么,不该被推到那个位置。”

“那就只带阳阳和曦曦。”祁聿说,他已经想好了方案,“封面照可以设计成——你在中间,阳阳和曦曦在你身后,风风和雨雨用影子或者剪影的方式呈现。既点题,又保护了他们。”

虞听晚转头看他。他侧脸在夜灯下轮廓分明,睫毛很长——曦曦遗传了这个。有时候她觉得祁聿像个精密仪器,总能给出最优解。但有时候,她又希望他不要那么“对”。

“你总是有办法。”她说,语气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无奈。

“不然怎么当你老公?”祁聿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细纹泄露了温柔。他凑近,在她额上又亲了一下,“我去书房回几封邮件,你先休息?”

“嗯。”

祁聿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爸妈说周末想过来看孩子。妈最近在苏富比拍了几件古董珠宝,说要给曦曦当生日礼物。”

“又是珠宝,”虞听晚也笑了,“曦曦才五岁,她那些小首饰盒已经装不下了。”

“祁家传统。”祁聿耸肩,关门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虞听晚没动,继续坐在沙发上,看孩子们睡觉。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工作结束,孩子安睡,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呼吸声和偶尔的铃铛声。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母亲的来电。

“妈。”她接起,声音放得很轻。

“听说今天录音顺利?”虞夫人的声音永远优雅从容,像大提琴的低音。

“嗯,很顺利。祁聿写的曲子,老秦制作,应该不会差。”

“那就好。”虞夫人顿了顿,“薇薇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在犹豫封面的事。”

虞听晚在心里叹了口气。林薇是她母亲一手培养的经纪人,事无巨细都会汇报。“是有点犹豫。不想让孩子们太早曝光。”

“我理解,”虞夫人说,“但你也要理解薇薇。她为你争取这个封面不容易,《VOGUE》那边点名要孩子出镜,是看中了你现在的形象——成功的事业女性,幸福的四子母亲。这是市场上稀缺的定位。”

“我知道。”虞听晚揉着太阳穴。她当然知道,这个圈子的一切她都懂。只是懂和接受,是两回事。

“听晚,”虞夫人的语气严肃了些,“你是虞家的女儿,是祁家的儿媳,是两个家族的纽带。你享受了这些身份带来的便利,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阳阳和曦曦迟早要面对公众,风风和雨雨也是。与其逃避,不如教会他们如何面对。”

“他们还太小……”

“你三岁就跟我上慈善晚宴的台了,”虞夫人打断她,“记得吗?你牵着我的手,对着台下几百人唱《小星星》,一点不怯场。”

虞听晚记得。那是她最早的舞台记忆,聚光灯,掌声,母亲手心微微的汗。后来她才知道,那场晚宴为虞家的基金会募得了八位数善款。

“妈,时代不一样了。”她试图反驳。

“时代是不一样了,但道理一样。”虞夫人说,“你和祁聿把孩子们保护得很好,这很好。但保护过度,就是另一种伤害。他们将来要面对的世界,比你现在面对的复杂得多。不如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让他们接触,在你们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

通话结束时,虞听晚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她知道母亲说得对,但情感上无法接受。

浴室门开了,阳阳和曦曦穿着小浴袍出来,头发还湿着。虞听晚收起情绪,笑着朝他们招手:“来,妈妈给你们吹头发。”

两个孩子跑过来,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她拿起戴森吹风机,调到最低档,手指轻柔地穿过阳阳微卷的头发。这孩子发质像祁聿,又细又软。

“妈妈,”阳阳忽然问,“今天那个玻璃,为什么能隔音?”

“因为那是特制的双层玻璃,中间是真空的,声音传不过去。”虞听晚耐心解释。

“那为什么我们能看见妈妈?”

“因为光可以穿过玻璃呀。”曦曦抢答,她总喜欢在哥哥面前展示自己知道得多。

“对,曦曦真聪明。”虞听晚笑着亲了亲女儿的脸。曦曦身上有和她一样的沐浴露香味,淡淡的橙花调。

吹干头发,她送两个孩子回床。阳阳躺下时忽然拉住她的手:“妈妈,你今天唱歌的时候,好像在发光。”

虞听晚愣了愣,眼眶忽然发热。她低头,在儿子额上深深一吻:“因为妈妈很高兴。有你们在玻璃外面看着我,妈妈就觉得,唱歌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

“那我们以后还能去吗?”曦曦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能,”虞听晚说,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以后妈妈工作,只要你们想去,都能去。”

“耶!”曦曦小声欢呼,随即想起弟弟妹妹在睡觉,赶紧捂住嘴。

哄睡两个孩子,虞听晚回到主卧。祁聿已经回来了,靠在床头看平板,眼镜架在鼻梁上——他只有工作时才戴眼镜。见她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跟妈通过电话了?”他问,显然猜到了。

“嗯。”虞听晚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镜子里,她的脸在卸妆棉下逐渐露出本色,三十岁的皮肤依然紧致,但眼角有细微的纹路——那是笑的痕迹。

“她怎么说?”

“老生常谈。责任,担当,家族荣誉。”虞听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她太熟悉那套说辞了,从小听到大。

祁聿放下平板,走到她身后。镜子里,他双手按在她肩上,力道适中地揉捏。“那你怎么想?”

虞听晚闭上眼,感受他手指的温度。“我想……带阳阳和曦曦拍。风风和雨雨用影子表现,就像你说的。”

祁聿的手顿了顿。“真想好了?”

“没想好,”虞听晚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和丈夫,“但有些事情,不是想好了才能做的。就像当初生阳阳和曦曦,我们也没想好怎么当父母,不也当了吗?”

祁聿笑了,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是,当得还不错。”

“自恋。”虞听晚拍开他的手,但嘴角是上扬的。

卸完妆,她走进浴室洗澡。热水冲刷身体时,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十七岁第一次登台,紧张得在后台吐了。

想起二十二岁拿金曲奖,在台上泣不成声,想起二十三婚礼,祁聿在神父面前说的那句“我愿意”,声音有些抖想起生阳阳和曦曦时,他在产房外等了十二个小时,最后进来时眼睛是红的。

水声中,她隐约听见婴儿的啼哭。快速冲掉泡沫,裹上浴袍出来,是雨雨醒了,在小床里哭。风风也被吵醒了,但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上方旋转的星空投影。

虞听晚抱起雨雨,检查尿布——干的。应该是饿了。她抱着女儿坐到沙发上,解开浴袍喂奶。雨雨急切地吮吸,小手抓住她的衣襟,像抓住全世界。

祁聿也起来了,抱着风风轻轻晃。风风不哭,只是看着爸爸,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越来越像你了,”虞听晚轻声说,“连打哈欠的样子都像。”

“那曦曦像你,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祁聿说,语气是宠溺的。

喂完奶,虞听晚把雨雨竖着抱起拍嗝。小家伙满足地打了个嗝,然后靠在她肩上,很快又睡着了。祁聿也将风风重新放回婴儿床,这次他睡实了。

重新躺回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虞听晚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但脑子还在转。

“祁聿。”她轻声叫。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孩子们说不想活在镜头下,想过普通人的生活,你会支持吗?”

祁聿沉默了很久。久到虞听晚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我会教他们,什么叫选择,什么叫代价。然后让他们自己选。”

“即使他们选的,不是我们期望的路?”

“尤其是他们选的,不是我们期望的路。”祁聿侧过身,面对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听晚,我们给了他们最好的起点,但这不意味着他们必须按照我们设定的轨道走。他们有权利迷路,有权利跌倒,有权利……过和‘虞听晚的孩子’‘祁聿的儿子’完全无关的人生。”

虞听晚鼻子一酸。她翻了个身,钻进他怀里。祁聿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着她发顶。

“你总是说对的话。”她闷声说。

“因为我是你老公。”他答,像之前一样。

这一次,虞听晚笑了,眼泪却流出来,浸湿他的睡衣前襟。祁聿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她,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她拍孩子那样。

窗外,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灭。窗内,一家六口沉沉睡着。婴儿床上,风风在梦中咂嘴,雨雨的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儿童床上,阳阳和曦曦背对背,呼吸均匀。

主卧的大床上,虞听晚在祁聿怀里翻了个身,脸贴着他胸口。那里有心跳声,沉稳,有力,像另一种节拍。

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给林薇回电话,敲定封面拍摄的细节。要跟摄影师沟通,要选服装,要安排孩子们的造型。还有好多事要做。

但此刻,她只想睡觉。在这个男人怀里,在这间有四个孩子呼吸的房子里,沉沉睡去。

至于玻璃内外,至于聚光灯下,至于那些注定要面对的选择和代价——

明天再说。

此刻,副歌之前,夜色正浓。

而爱,是这深夜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