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听晚回电话时,林薇正在和《VOGUE》主编喝下午茶。
“可以拍,”虞听晚站在婴儿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阳阳和曦曦正跟着家庭教师学法语。风风雨雨躺在她脚边的游戏毯上,六个月大的孩子已经能稳稳地抬头,好奇地抓握挂在支架上的毛绒玩具。“但有两个条件。”
电话那头传来杯碟轻碰的声音,林薇显然走到了安静处:“你说。”
“第一,只带阳阳和曦曦。风风和雨雨用剪影或者背影,不能露脸。”虞听晚蹲下身,将雨雨嘴里快要被啃掉的牙胶换成干净的。小家伙不高兴地咿呀两声,但很快被新牙胶吸引。
“这个好说,摄影师肯定有办法处理。第二呢?”
“第二,拍摄过程中,如果孩子表现出任何不适,立刻停止。这要写进合同里。”
林薇在电话那头笑了,是那种职业经纪人既欣慰又无奈的笑:“听晚,你比我们这行的法律顾问还严谨。行,这两条我都能谈下来。那拍摄时间?”
“下周三下午,”虞听晚看了眼手机日历,“祁聿那天要去纽约出差,孩子们上午有游泳课,下午正好。”
“好,我来安排。”林薇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听晚,我知道你担心。但相信我,这次拍摄会处理得很高级,很有品味。主编亲自掌镜,造型团队是你合作过的那组人,不会让孩子不舒服的。”
“我知道。”虞听晚看着花园里,曦曦不知说了什么,把家庭教师逗笑了,阳阳则一脸无奈地摇头——这场景让她想起自己和祁聿。她总是话多的那个,祁聿总是负责冷静的那个。“谢谢你,薇薇。”
“应该的。哦对了,拍摄地点定了,在祁总那套江边顶层公寓。270度江景,视野无敌,正好拍晨昏主题。”
挂了电话,虞听晚在游戏毯上躺下。风风立刻扭动着爬过来——准确说是滚过来,然后趴在她胸口,小手抓住她锁骨处的项链吊坠。那是祁聿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枚小小的钻石音符。
“你也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是不是?”虞听晚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小手。风风咯咯笑,口水滴在她下巴上。
雨雨不甘示弱,也翻了个身,用同样笨拙的动作“游”过来,目标是虞听晚的头发。六个月大的孩子,手眼协调还不完善,抓了好几次才抓住一缕,然后心满意足地往嘴里塞。
虞听晚没阻止,任由女儿啃她的头发。她抬起手臂,挡住眼睛。阳光透过指缝漏进来,是金黄色的。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母亲说的“责任”——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在玻璃内外之间,为孩子们筑一道透明的墙。让他们看得见光,又不会被灼伤。
周三下午两点,江边顶层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外,黄浦江蜿蜒流过,秋日的阳光在水面碎成万千金鳞。拍摄团队已经就位,但气氛不像寻常时尚拍摄那样紧绷。现场播放着虞听晚的新歌小样,是她昨晚才录好的和声部分。
“虞小姐,这边请。”主编亲自迎上来。这位五十岁的时尚女魔头,今天穿了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却蹲下身,与阳阳和曦曦平视。“你们好呀,我是周阿姨。今天要当妈妈的小模特,紧张吗?”
阳阳摇了摇头,小手紧紧牵着虞听晚。曦曦倒是很大方:“不紧张!我在幼儿园演过小白兔。”
大家都笑了。虞听晚弯腰对孩子们说:“去跟周阿姨看看衣服好不好?妈妈去换妆。”
造型师领着两个孩子去儿童更衣间——那是临时用书房改的,墙上贴满了这次拍摄的灵感图:晨雾、暮色、玻璃、光影。阳阳在一张照片前停住,照片里,虞听晚背对镜头,面对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日出。
“这是妈妈。”他小声说。
“对,”造型师是个年轻姑娘,语气温柔,“今天我们要拍的,就是玻璃内外的妈妈。有工作的妈妈,也有在家陪你们的妈妈。”
曦曦已经兴奋地翻看衣架上的小衣服了。都是高级定制的童装,面料柔软,设计简洁。她挑中一条雾蓝色的纱裙:“我要这个!”
“这是你的,”造型师把裙子取下来,又拿出一件同色系的小西装给阳阳,“这是哥哥的。和妈妈的衣服是一个色系哦。”
虞听晚在主卧更衣。她今天的第一套造型是米白色丝质衬衫和阔腿裤,外搭一件廓形柔软的羊绒开衫。化妆师给她化的是“无妆感”的妆,重点在提亮肌肤光泽。发型只是简单吹顺,在脑后低低挽了个髻。
“就这样?”虞听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和她平时上台或拍大片的造型相差甚远,更像……像在家里。
“就这样,”主编走进来,手里拿着iPad,上面是今天的分镜脚本,“今天我们不拍‘歌后虞听晚’,我们拍‘母亲虞听晚’。最真实的状态,就是最美的。”
第一个场景在客厅。虞听晚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乐谱,手里拿着铅笔,像是在修改什么。阳光从侧面打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阳阳和曦曦坐在地毯上,面前是散落的积木,但他们没有玩,而是仰头看着妈妈。
“很好,就这样,”摄影师轻声说,快门声轻柔如呼吸,“阳阳,可以靠近妈妈一点吗?对,就这样,拉着妈妈的衣角。”
阳阳照做了。他伸手,轻轻拉住虞听晚的裤脚。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因为他在家经常这样——当妈妈工作,他又不想打扰时,就会这样安静地待在妈妈脚边。
快门声密集起来。
第二个场景转移到餐厅。长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牛奶、麦片、切好的水果。虞听晚坐在餐桌一头,面前是杯黑咖啡。阳阳和曦曦坐在她两侧,曦曦正努力用儿童勺舀麦片,阳阳则在帮她扶住碗。
“妈妈,我要蓝莓。”曦曦说,不是按剧本,而是真的想要。
虞听晚很自然地用叉子叉起几颗蓝莓,放进女儿碗里。“小心别洒了。”
“Cut!”摄影师抬手,但表情是满意的,“这个互动很好,很真实。我们保留。”
第三个场景是重头戏。虞听晚站在那面最大的落地窗前,背对镜头,面对江景。阳阳和曦曦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曦曦踮着脚,小手扒着窗玻璃,阳阳则安静地站着,和妈妈一样看着窗外。
“妈妈,船。”曦曦指着江面上的渡轮。
“嗯,运输船。”虞听晚回答。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两个孩子的肩上。
这时,主编示意助理。助理推来一个移动衣架,上面挂着两件小小的、雾蓝色的连体衣——是风风和雨雨的尺寸。
“听晚,你把这两件衣服拿在手里,像是刚收下来的。”主编指导道。
虞听晚照做。她拿起小衣服,上面还有淡淡的婴儿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衣服抱在怀里,那个姿势如此熟悉——她每天要抱无数次这样的衣服,从烘干机里拿出来,叠好,放进婴儿房的衣柜。
然后,她低头,脸轻轻埋进衣服里。
快门声在这一刻达到高潮,像一场轻柔的暴雨。
“完美,”摄影师放下相机,眼眶居然有点红,“这个瞬间……太真实了。”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原计划三小时,结果两小时就完成了。收工时,夕阳正好斜射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蜜色。团队在收拾器材,虞听晚带着孩子们在沙发上休息。曦曦靠在她怀里,已经有些昏昏欲睡;阳阳还精神,在玩自己的电话手表——祁聿给他买的,定位功能精准到米。
“妈妈,”阳阳忽然说,“爸爸说今天纽约下雨。”
虞听晚看了眼手机,没有祁聿的消息。他应该在开会。她摸摸儿子的头:“那爸爸要打伞了。”
“我告诉他了,”阳阳认真地说,“我早上用Siri给他发了天气预报。”
虞听晚笑了。这孩子,越来越像祁聿,做事周全得不像五岁。
主编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听晚,今天谢谢你。也谢谢阳阳和曦曦,你们是最棒的小模特。”
曦曦立刻醒了,坐直身体:“那我们的照片,会登在杂志上吗?”
“会呀,下个月的封面就是你们和妈妈。”
“那我可以买一百本吗?送给幼儿园的小朋友。”
虞听晚扶额:“曦曦,杂志很贵的……”
“没事,阿姨送你一百本。”主编大笑,随即正色道,“说真的,听晚。今天这些照片,会打动很多人。不是因为你是虞听晚,而是因为……你是每一个在家庭和工作之间寻找平衡的女人。玻璃内外,都是真实的你。”
虞听晚沉默了片刻。“周姐,你也有孩子吧?”
“有,女儿,十五岁了,正处在恨不得跟我划清界限的年纪。”主编喝了口水,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温柔,“所以看到你和孩子们的互动,我特别感慨。这个阶段很快就会过去,等他们长大了,你想抱,他们都不一定让你抱了。”
这时,虞听晚的手机震了。是祁聿发来的照片:纽约街头,雨中的出租车窗上水痕斑驳。配文:“下雨了,想你们。”
很简单的五个字,但她看了很久。
“是祁总吧?”主编了然地笑,“今天拍摄的成片,我会先发你们过目。风风和雨雨的部分,我会让后期处理成艺术剪影,保证不露脸。”
“谢谢。”
“应该的。保护孩子,是父母的天职。”主编起身,拍拍虞听晚的肩,“好了,你们休息吧,我们先撤。下周末出样刊,我让人送到府上。”
团队离开后,公寓里安静下来。江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撒了一把钻石。虞听晚带着孩子们在落地窗前坐下,看夜幕降临。
“妈妈,我饿了。”曦曦说。
“想吃什么?”
“想吃爸爸做的意面。”
虞听晚笑了。祁聿的拿手菜不多,海鲜意面是其中之一,孩子们都爱吃。“那等爸爸回来,让他做。”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哦。”曦曦靠在她身上,打了个哈欠。
阳阳忽然问:“妈妈,你喜欢拍照吗?”
这个问题让虞听晚愣了下。“嗯……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怎么了?”
“因为今天拍照的时候,你有时候在笑,有时候没有笑。”阳阳观察得很仔细,“没有笑的时候,是在想弟弟妹妹吗?”
虞听晚的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她搂过儿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对,妈妈在想,风风和雨雨这个时候该吃奶了,该换尿布了,会不会想妈妈。”
“他们不会想的,”阳阳认真地说,“陈奶奶会把他们照顾得很好。我和曦曦小时候,你和爸爸工作,也是陈奶奶照顾我们。”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让虞听晚既欣慰又心酸。她抱紧两个孩子,脸贴在他们柔软的头发上。
“阳阳,曦曦,妈妈爱你们。也爱风风和雨雨。很爱很爱。”
“我们也爱妈妈。”曦曦甜甜地说。
“最爱妈妈。”阳阳补充,然后顿了顿,“……和爸爸一样爱。”
虞听晚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胡乱抹了把脸,起身:“走,回家。风风和雨雨该等急了。”
回家的车上,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虞听晚看着窗外流淌的夜色,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拍杂志封面。十七岁,穿着不合身的高定礼服,在摄影师的指令下摆出僵硬的姿势。结束后,她在化妆间哭了,打电话给母亲说不想干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听晚,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想或不想就改变规则。你要么学会在规则里跳舞,要么有足够力量制定新规则。”
那年她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祁聿的视频请求。她戴上耳机接通。
屏幕里,祁聿在酒店房间,穿着浴袍,头发还湿着。“拍完了?”
“嗯,很顺利。孩子们在车上睡着了。”
“我看看。”
虞听晚把手机摄像头转向后座。阳阳歪着头,曦曦靠着他,两个小脸在街灯下忽明忽暗。
“睡得像小猪。”祁聿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怎么还没睡?纽约快凌晨了吧。”
“刚开完会,洗完澡。明天上午还有个谈判,下午就飞回来。”
“别太累。”
“不会。”祁聿顿了顿,“今天拍摄……感觉怎么样?”
虞听晚看着屏幕里的丈夫。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她忽然很想碰碰他的脸。“还好。孩子们很配合,团队也很专业。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抱着风风雨雨的小衣服时,突然很想他们。”虞听晚的声音低下来,“祁聿,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又想要事业,又想要时时刻刻守着孩子。”
屏幕里,祁聿沉默了几秒。“不是贪心,是人之常情。我也一样,在纽约开会,脑子里想的却是风风今天会不会翻身,雨雨的湿疹好了没。”
这话让虞听晚的鼻子又酸了。“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说没用,”祁聿很实际,“想了就想了,工作还得做。做完了,早点回家,抱到真人,比想一万遍都强。”
虞听晚笑了。“你总是这么理性。”
“所以你才需要我。”祁聿也笑了,“好了,你开车,不说了。后天见。”
“后天见。”
视频挂断。车也正好驶进别墅区。陈伯已经等在门口,接过熟睡的两个大孩子。虞听晚快步上楼,婴儿房里,风风和雨雨也刚醒,正在保姆怀里哼唧,一看到妈妈,立刻伸手要抱。
一手抱一个,两个温热的小身体填满怀抱的瞬间,虞听晚才觉得一整天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她在沙发坐下,让风风趴在左肩,雨雨趴在右肩。两个小家伙满足地蹭着她,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太太,晚餐准备好了。”保姆轻声说。
“一会儿再吃。”虞听晚说。她现在不想动,就想这么坐着,感受两个小小心脏贴着自己跳动。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玻璃上,映出她和孩子们的影子——一个母亲,和她的四个孩子。玻璃外,是世界,是工作,是聚光灯,是那些她必须面对的责任和选择。玻璃内,是家,是心跳,是奶香,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
而她在中间,站在玻璃内外之间。
像今天拍摄时那样,抱着孩子们的小衣服,脸埋在里面,深深呼吸。
那味道,是婴儿洗衣液的淡香,是母乳的微甜,是干净柔软的棉布气息,是家的味道。
也是她的味道。
虞听晚闭上眼。
这一刻,夜色之前,华灯初上。
而她已经在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