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一家人准备出发。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我觉得扫墓应该穿得素净一些。
“你穿的这算什么?”婆婆看到我的衣服,脸色立刻变了,“黑不溜秋的,老祖宗认得你吗?”
她转身进屋,拿出一件大红色的棉袄,上面绣着金色的牡丹花:“穿这个!新媳妇要穿红的,喜庆,老祖宗一眼就认出来了。”
“妈,这个……太艳了吧?”我试图拒绝。
“艳什么艳!赶紧换上!”
我看了一眼老公,他低着头假装整理东西。
我咬了咬牙,把那件大红棉袄套在了风衣外面。
走在村里的路上,我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红灯笼。路上遇到的其他扫墓的人,都穿着黑、白、灰的素色衣服,看到我,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这是老张家的儿媳妇?”
“可不是嘛,广州来的。”
“穿成这样,怕是头一回上坟吧?”
“人家城里人,不懂规矩。”
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上到下把我扫了个遍。
上山的路不好走。前几天刚下过雨,土路泥泞不堪。我穿着婆婆给的布鞋,鞋底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到了半山腰,婆婆停了下来。
“就这儿了。”她指了指一片坟地,“这是咱张家的女人坟,你就在这儿烧。”
我环顾四周,这片坟地比山顶上的祖坟小得多,坟头也矮,有些甚至没有墓碑,只堆着一小撮土。
“你公公和你男人得上山顶,那边只有男人能去。”婆婆说着,从背篓里拿出那些冥币和塑料花,“你在这儿烧,烧完了等我们下来。”
老公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去吧去吧,别耽误了时辰。”婆婆推了他一把。
老公跟着公公和几个本家的男人,继续往山上走。
我蹲在那片“女人坟”前,开始烧纸。
火苗蹿起来,那些面额巨大的冥币在火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烟熏得我眼睛疼,我偏过头,咳了几声。
“不能咳嗽!”大姑姐张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也拿着一沓纸钱,“烧纸的时候不能出声,老祖宗会不高兴的。”
我忍住了咳嗽,继续往火里添纸。
“用棍子翻,别用手!”张芳递给我一根树枝,“用手翻会把纸钱弄散,老祖宗收不到。”
我接过树枝,小心翼翼地翻着火堆。
火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我的大红棉袄吸足了热量,像是裹了一层火,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混着烟灰,糊在脸上。
“行了,差不多了。”张芳看了看火堆,“吃福饺吧。”
她递过来一个碗,里面盛着几个饺子。饺子皮已经凉了,上面沾着纸灰,黑一块白一块的,像是发霉了一样。
我看了一眼那个碗,胃里翻涌了一下。
“我不饿,要不......”
“不是饿不饿的问题!”张芳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这是规矩!老祖宗吃过的,你不吃就是不敬!”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公公张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上下来了。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吃了。”他开口了,声音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我抬头看他。老人的眼神不容置疑。
“不吃,就是不认张家这门亲。”
大姑姐张芳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公公身后,眼神里是那种“我早就说过”的得意。
我端起碗,把那些沾着纸灰的饺子一个个塞进嘴里。
韭菜的酸味、纸灰的苦涩、面皮的冷硬,在嘴里搅成一团。
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的时候,我几乎要吐出来。
“行了,走吧。”公公转过身,率先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没忍住在路边的排水沟吐了。
老公追上来,拍着我的背:“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我擦了擦嘴,看着他的眼睛:“那个饺子,是凉的。韭菜放了一天了,上面还有纸灰。”
老公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又习惯性的和稀泥:“农村就这样嘛,条件有限。忍一忍,就这两天,完事咱们就回广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