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雪。不是小雪籽,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到傍晚时分,老宅屋顶的瓦片已经被盖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孟昀推开木门,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一盒饺子、一保温杯热豆浆和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笔锋凌厉——“饺子是食堂今天下午现包的,白菜猪肉馅。豆浆趁热喝。晚上行政楼办公室有年夜饭,六点开始。廖。”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墨水的颜色比正面深一些:“我妈听说有人陪我过年,又多寄了一盒。她在舅舅家包饺子的时候哭了。”
孟昀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和那一沓各式各样的纸条放在一起。她口袋里的字条已经厚厚一叠了——夜墨的鳞片附言、姜行远的客场通知、沈知吟的琴房记录、廖如玉的各种“顺便”便签。每一张都是同一种意思,用不同的方式在说:你不是一个人。她回到屋里打开保温袋,饺子还冒着热气。她吃了一个,确实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很家常,和食堂平时的饺子不太一样——不是机器包的,是手工捏的褶子,每个褶子大小都不太均匀。大概是廖如玉的母亲走之前在家包好了冻在冰箱里,他热好之后装在保温袋里送过来的。他说“我妈听说有人陪我过年,又多寄了一盒”——他母亲大概很高兴,儿子终于不用一个人过除夕了。
傍晚六点,孟昀推开行政楼办公室的门。廖如玉已经在里面了,把长桌上的文件全部收走,换上了一块干净的白桌布。桌布上摆着几盒食堂打包的年夜饭,有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小锅冒着热气的饺子汤。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标志性的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听到推门声时转过身来,说食堂今天提前下班,他赶在师傅走之前把菜都打包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和平时交代工作注意事项没有任何区别,但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他没有请别人。他把年夜饭摆在自己办公桌上,只等了她一个人。
孟昀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红烧肉,抬头说这肉不是食堂的。廖如玉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说食堂师傅今天没做这道菜,是他自己做的,上次听她跟姜行远说老家的红烧肉是甜口的,就试着复刻了一下,糖色炒得有点过。他说“有点过”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右手手套的边缘。孟昀低头看着那盘红烧肉,颜色确实深了些,但味道很好——甜口的,和她记忆里孤儿院过年时偶尔能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孤儿院的事,但他在某次整理贫困生档案时大概看到了她入学登记表上填的籍贯和家庭情况。他什么都没说过,只是默默记下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行政楼的走廊里亮着惨白的声控灯,但整栋楼只有这间办公室亮着暖黄色的台灯,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把外面的雪夜滤成一片模糊的银白。孟昀端着碗和廖如玉隔着一张办公桌吃年夜饭,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刚从宿舍被赶出来,身上只剩十块钱,还在门口评估自己能不能打过他。现在不到半年,她已经坐在他办公桌对面吃他亲手做的红烧肉了。
“你在想什么?”廖如玉没有抬头,在帮她盛第二碗饺子汤。
“在想我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把汤碗放在她面前,摘掉了右手手套。掌心里那道烙疤在台灯下泛着极淡的白色。他把手摊开放在桌上,说那天她走进来的时候,他看到她的因果线从胸口延伸出来,红得发黑,最粗的那一根一直穿过门缝,消失在走廊尽头。他顺着线看过去,发现线的另一端连在后山方向。那一刻他就知道她是谁了——她是那个被“它”等了十二世的人,也是他父亲在铁盒里留下遗言要找的人。他说:“我在想,她看起来太瘦了,我得给她点一份食堂套餐。然后我才开始想——她需要我的保护,我需要她的信任。”他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台灯的光,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极淡极淡的、把一切都压在最底下太久之后终于不再需要压着的笑。
孟昀把那碗饺子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叮当,不是铃铛——是体育馆器材室二楼西侧窗户有人在敲玻璃。姜行远在对面那栋楼里,隔着整片被雪覆盖的篮球场,朝行政楼三楼的窗户挥手。他手里举着一个保温杯,保温杯上贴了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姜茶”。廖如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姜行远的声音穿过雪幕传过来,带着被冷风灌过的沙哑,喊的是:“廖会长!饺子有剩的吗!”廖如玉没有用喊的回应,只是把窗户缝推得更大了些,然后把桌上那盒没动过的饺子举起来朝对面亮了一下。姜行远把保温杯举高晃了晃,转身往行政楼这边跑过来。
与此同时,孟昀胸口伴生咒忽地震了一下。夜墨的声音通过金线传过来,带着惯常的从容和一点被冷风吹过后的沙哑尾音:“我在后山大门口。子夜说今晚除夕,蛇骨洞里太冷了。它想来蹭饭。”她走到窗边往外看,后山方向的石板路上,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正冒着大雪往行政楼方向走,脚边跟着一团黑色毛茸茸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廖如玉一眼。廖如玉已经放下咖啡杯,从柜子里拿出两副备用的碗筷放在桌上,又把饺子汤重新放到电磁炉上加热。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和平常批文件时一模一样——冷静、高效、什么都提前准备好了。但他放碗筷的数量不是两副,是三副。加上姜行远和夜墨,刚好每人一双,连子夜的份都准备好了——桌子旁边地上放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一小撮鱼肉松。他不知道子夜今晚会来,但他显然早就做好了所有人都会来的准备。
姜行远推门进来时满身是雪,怀里抱着他的大保温杯。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拧开盖子,浓郁的姜味立刻充满了整间办公室,说这是用器材室电热水壶煮的,姜放少了,但刚好配红烧肉。夜墨紧跟着推门,肩上落了一层雪,进来时先把子夜从脚边捞起来放在地上。子夜抖了抖毛,第一反应不是去吃鱼肉松,而是蹲在暖气片前面烤肚子,奶声奶气地喊一声“本猫的爪子快冻掉了”。夜墨没理它,走到桌前把怀里抱着的青花瓷坛往桌上一放,说这是子夜埋了两百年的酒,今晚开了它。
窗外漫天大雪。行政楼三楼的这间办公室里,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他们围坐在廖如玉那张平时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旁,吃着各自带来的年夜饭,喝着酒,听子夜讲了两百年前它当厨子时的除夕是怎么过的。夜墨靠在椅背上,左腕上那根金线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另一端系在孟昀左手腕上。他喝了一口酒,转头看着孟昀的侧脸,忽然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伴生咒传过来的不是难过。是高兴。你今晚真的高兴。”孟昀把酒杯放下,侧头看着他,弯起嘴角,弧度很小,但伴生咒还是传过去了。夜墨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垂下眼帘看着杯里剩下的半盏酒,耳尖在暖黄的灯光下红得毫无遮掩,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笑之前又没通知他。而这次他根本没想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