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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守岁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子夜从暖气片前面挪到了孟昀脚边,仰着脑袋用黄澄澄的眼睛盯着她筷子上的红烧肉。她把肉夹到它的小碟子里,它叼起来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比两百年前的差一点,但还行”,然后又挪回暖气片前面继续烤肚子。

夜墨把青花瓷坛里的酒给每个人斟了一杯,轮到姜行远的时候,姜行远摆摆手说喝不了,喝多了明天值班醒不来。他把保温杯举起来和酒碰了一下,说喝姜茶也是一样的,反正都是为了暖身子。孟昀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液很清冽,带着极淡的药香和蛇骨洞里那种特有的蓝紫色苔藓的微甜,不难喝,但后劲很足,一口下去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廖如玉只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放在桌上,说留到零点敬他父亲。他父亲的固定座位今晚空着——不是真的空着,他在办公桌正对面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铺了一条旧羊毛毯,是廖正远生前坐办公室时常用的那条。孟昀注意到他在年夜饭开始之前就摆好了那把椅子,摆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把椅背的角度调整到和他父亲习惯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没有说什么感伤的话,没有举杯致辞,只是把椅子和毛毯准备好,像他父亲随时会推门进来坐下一样。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行政楼前的路灯被雪幕糊成了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孟昀端着酒杯走到窗边,用手指在凝满水雾的玻璃上画了一道符——是廖如玉教她的第一道清心符,符头的起笔、符胆的七笔、符脚的收束,一笔不差。她画完之后,玻璃上的水雾顺着符咒的纹路缓缓往下淌,把窗外路灯的光折射成极细的金色光丝,和伴生咒的颜色一模一样。

夜墨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玻璃上那道正在淌水的清心符,忽然伸手在符咒旁边画了另一道符——比清心符更复杂,符胆有九笔,符脚绕了两道弯,收笔处拖出一条极细的弧线,像是蛇蜕的纹路。两道符并排在玻璃上,一道是廖家的仙术传承,一道是千年蛇妖的灵力刻痕,但起笔的第一画完全重合——都是从一个点开始往外画的,那个点的位置,正好映在她胸口的因果线上。

“这道符叫什么?”孟昀问。

“没有名字。我自己创的。”夜墨把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指尖沾着一小片水渍,随手抹在袖口上,“一千年前你前世在湖边放红线的时候,我在水下看着。她画了一道符把红线系在我手腕上——那道符的笔法和廖家的清心符是同一个源头。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把两种符融成一道,一直没机会告诉你。今天我把它画在你画的清心符旁边,你自己看看,两道符拼在一起像什么。”

孟昀退后一步,借着路灯透过水雾照进来的橘黄色光,端详玻璃上两道并排的符咒。清心符是端正的、克制的,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夜墨创的那道符是流动的、蜿蜒的,像是清心符的倒影被风吹皱之后重新凝结成的形状。但它们拼在一起,构成的整体符形和她胸口新生的金色因果线完全吻合。

“这是伴生咒的符形。”她说,“你一千年前就开始画这道符了。”

“画了一千年,改了一千年。你转世之后我在教室第一次看到你画符,画的就是清心符。那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一千年前那根红线会断——她用的是廖家的符咒,她前世和我之间有另一条因果线,线另一端拴着的不是我,是那个姓廖的白衣人。她把红线给了姜远之的转世,把伴生咒的雏形留给了我。欠我一道清心符对面那半。现在我把它补上了。”夜墨抬起手指,在两道符交汇的地方轻轻一点,玻璃上所有淌下来的水痕同时凝住,化成极细的冰晶,沿着伴生咒的符形往外延伸,在窗玻璃上凝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

她胸口那根新生伴生咒在玻璃上凝成冰晶的同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心跳同步,是他一千年前在湖边水底感受到的那种情绪,经过一千年灵力的浸泡,此刻终于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极沉的、被压在水底太久终于浮出水面的悸动。他在等她问那个问题。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手从窗台上拿起来,手指穿过他袖口那根金色丝线,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

窗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当——姜行远挂在椅子扶手上的铃铛忽然晃了一下,铃舌在铜壁上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同时孟昀口袋里的新铃铛也响了,两声叮当重叠在一起,一个来自姜行远,一个来自她。姜行远低头看了看扶手上的铃铛,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说了句“有人在后山放烟花”。夜墨松开孟昀的手指,转身走到窗边往远处望了一眼,说不是烟花,是蛇骨洞封印刚才闪了一下——今天除夕,后山的灵脉会随节气波动。每年这个时候封印都会自己闪一次,没事。

但他话刚说完,窗外远处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蛇骨洞的方向,是后山北坡,那条溪涧的位置。程止去的方向。孟昀把手从窗台上拿下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说“我去看看”,廖如玉已经站起来了,把软剑从抽屉里拿出来挂在腰间,摘掉了右手手套,掌心里那道烙疤在灯下泛着极淡的白光。“北坡溪涧旁边有一棵香樟树,树下是温盈的墓。程止今晚在那里守岁。蛇骨洞封印波动可能会干扰他的残音,残音不稳他就可能被困在溪涧里走不出来。”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而且今年是第一个他在她墓前过的除夕。”

姜行远已经把外套拉链拉好了,保温杯夹在腋下,铃铛挂在腰间,说他也去,刚才铃铛自己响的时候,他掌心那片叶子形状的旧伤痒了一下,不是疼,是温盈在提醒他别忘了什么。夜墨把桌上那半坛酒拎起来,率先推开门,说这坛蛇骨酒本来就是子夜准备留给程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