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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旧报社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寒假第四天,孟昀在行政楼三楼档案室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本来是去帮廖如玉整理学生会历年活动档案的——他说寒假留校生少,档案室趁没人用正好做一次彻底清点。但她把活动档案按年份排好之后,目光被角落里一个落满灰的纸箱吸引住了。纸箱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校报存档(温盈时期)”,字迹很旧,但纸箱本身并不旧,显然是后来被人整理过,重新封装之后放在这里的。不是校报编辑部的人,就是廖如玉。

她打开纸箱。里面是温盈在校报期间发表的所有报道的剪报,按日期排列,每一篇都用透明文件袋单独封装,文件袋边角贴着标签,标签上是廖如玉的笔迹——文章标题、发表日期、涉及人物。他整理过温盈的所有遗稿,归档了所有能找到的校报剪报,甚至在一些已经破损的报纸边缘用胶带做了保护处理。这个人永远不声不响,但他把所有逝者的痕迹都收好了,等着有一天有人来打开这个箱子。

孟昀把剪报一份一份地拿出来看。温盈的报道从学校食堂菜价调整到运动会开幕式的花絮都有,和任何一个校报记者没什么两样。但翻到剪报册的后半部分,文章风格开始变了——她开始写一些“不太常规”的选题:某届学生会的经费异常,体育馆老旧器材的更换频率,艺术楼钢琴的调音记录与使用率之间的数据矛盾。每一篇都小心翼翼地藏在不起眼的版面角落,用最平淡的校报语言包装着最精准的调查。她在用校报当掩护,一点一点地拼凑林泉的实验证据。

最后一份剪报夹在纸箱最底部,和其他透明文件袋不同——这一份用的是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廖如玉的标签,只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这篇被林泉拦下了,没有发表。但排版排好了,校样我留着。温盈。”信封里是一张泛黄的校报校样,纸张边缘有明显的折痕,显然是被折起来藏在某处很久。校样上的头版标题是——“我校精神科治疗室疑违规收治学生,多名受访者称记忆受损”。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正是负二层那间治疗室的门口,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惨白的无影灯光。照片构图很稳,显然是趁林泉不在时拍的。温盈曾溜进过负二层,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时候。

孟昀把校样翻过来。背面还有一篇未完成的稿子,篇幅很短,只有几百个字,最后一段没有写完,写到一半就断了,最后一个字是“程”。这篇稿子写的不是林泉——是程止。温盈查到了千年前那个在藏书楼抄书溺亡的学生,查到了他被校史误记为“校工”,查到了他手抄的《诗经》残本还在特藏室里。她用校报记者的身份去特藏室调阅了那本手抄《诗经》,在手抄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了程止写下的那句“等抄完这本书,我要去城南看看”。然后她在未完成的稿子里写了一句话:“如果他没有死,他大概会成为这所学校第一个把图书馆所有书都读完的人。”她没有发表这篇稿子,因为林泉在她写完之前就发现了她在查他,把她从所有记录上抹掉了。她到最后都没来得及把程止的名字改回来。

孟昀把校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姜行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猜我在器材室又找到了什么。温盈的记者证。压在旧排球筐下面,夹在一本篮球裁判手册里。她大概是想在采访我之前把记者证藏好,怕林泉通过证件追踪到她的位置。”

她打字回:“我在档案室。她有一篇没发完的稿子,写的是程止。”

姜行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发来一行字:“你不用告诉我稿子里写了什么。等她回来让她自己跟你解释。”

孟昀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着信封里那张校样。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雪籽打在档案室的玻璃上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她把剪报按原样收好,把纸箱重新封上,在标签旁边加了一行新字——“温盈,校报记者。编号T00。她写的每一篇稿子现在都有人读了。”

她走出档案室时走廊里亮着惨白的声控灯。廖如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说“档案室暖气坏了,明天我让人来修。你待了一下午,先去办公室喝杯热水”。然后他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篇未完成的稿子——我读过。她写程止的那篇。她把程止的名字写在稿纸最上面,旁边画了一朵很小的花。我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是蔷薇。”

孟昀跟在他身后走进学生会办公室。廖如玉把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新,显然不是温盈的旧物,是她失踪之后学生会整理她遗物时做的归档。他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校报的徽标,但比温盈留给姜行远的速记本更旧,边角磨得发毛,显然用了很久。

“这是她的采访本。不是速记用的——是正式采访用的。她在每次采访前会提前把问题写在上面,采访结束后把回答补在旁边。这个本子是在她宿舍书桌抽屉里找到的,当时她已经被林泉从所有记录上抹掉了。她室友不记得她,宿管不记得她,但她的东西还在——衣服、书、笔记本,全部堆在空床板上,没有人敢碰。是当时的学生会长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存在学生会档案室里,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认领。”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的字迹比速记本上的更用力,采访对象是“胡国昌”,问题的措辞和其他采访完全不同——没有客观中立的记者口吻,只有一连串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问题草稿——“你每天在走廊里站多久?”“你的左眼是怎么伤的?”“你为什么不回家?”“爸,你吃饭了吗?”最后一个问题被划掉了三次,第四次重新写在那一页的最下面,没有再被划掉。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这篇稿子不发表。只是我想问的。”

孟昀伸手在笔记本那行被反复划掉又重写的字迹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纸面时,伴生咒在她胸腔里跳了两下——不是警告,不是提示,是夜墨从后山传来的心率。他看到她把温盈未写完的报道读完,把她的笔记本抚平,把她藏了二十年的问题轻轻合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伴生咒传过来一个很轻很轻的信号,和他在谢幕那天写在她掌心里的字一模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