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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病例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孟昀站在篮球场边,手里攥着的记分表被风吹得哗哗响。

姜行远已经把袖口拉下来了,手腕上那道疤看不见了。篮球场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刚才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二十年前丢掉的记忆,十五年前死掉的女生,同一天,同一时刻。这种巧合让人头皮发麻。

“你确定是同一天?”她问。

“确定。”姜行远把篮球放在地上,坐下,两肘撑着膝盖。发带下面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擦。“我查过。查了很多年。周晚死的日期我记得,我丢记忆的日期我不记得——但我留了病历。二十年前我醒过来那天是三月十五号。周晚死的那天也是三月十五号。”

“病历在哪?”

“家里。不在程城。在老家。”姜行远抬起头看她,“你要是想看,周末我回去拿。”

“太慢了。”

姜行远站起来,看着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翻了一张照片,放大,递过来。照片拍的是病历的最后一页,纸张发黄,印刷体和手写体交替出现。病人姓名一栏写着“姜远”。入院日期是2010年3月15日。出院日期是2010年3月28日。诊断栏的字迹很潦草,孟昀只能认出一部分——“逆行性遗忘”、“外伤性记忆丧失”、“原因不明”。病历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射线,字迹比诊断栏的工整一些,但墨水的颜色不同,是后来加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姜行远。

“姜远是你?”

“是我。我以前叫姜远。行远这个名字是后来加的。加了一个‘行’字。”姜行远把手机收回去,“病历里写的那个‘他们’,我查不到是谁。那段记忆丢了之后,我之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包括我的父母、我以前住的地方、我为什么会在程城。”

“你还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但有一件事不是记忆,是感觉。”姜行远站起来,拿起篮球,手指用力一弹,球在篮筐上砸了一下弹出来,“你说你在找十五年前害死一个人的人。我可能也在找那个人。”

孟昀从篮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没有直接回老宅,而是绕路去了学生会的办公室。廖如玉在,坐在办公桌前,开着台灯,面前摊着一堆旧档案。他的手套摘下来了,裸手翻阅着泛黄的纸张,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弄碎。

“你查到什么了?”他把档案合上。

“姜行远——篮球社的那个。”孟昀在廖如玉对面坐下来,“二十年前他在程城丢了一段记忆,丢记忆的同一天周晚正好死了。他说他丢记忆的时候在医院醒过来,病历上有一行字,写的是‘他们说你不能再想了’。你父亲查了十五年,查到那个‘学生’不是学生会的人,但出现在合影里。姜行远说他丢了三段记忆,每丢一段,就会有一个‘东西’跑出来——上次在体育馆,我看到一个没脸的人,穿着他的球衣,是那段记忆变成的。”

她把那张合影推到廖如玉面前,指着后排最右边那个模糊的半张脸。

“这个人体型和姜行远不像。姜行远是瘦高型,这个人是缩在角落里,肩膀往前塌,脖子不太直——不是姜行远。但这个人和姜行远,有没有可能是同一种情况?”

“你是说,有两个人都被‘他们’割走了记忆?”

“不是割走记忆。是被‘他们’做过什么之后,才丢了记忆。”孟昀看着廖如玉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听。“如果姜行远说的‘他们’,和你父亲查的‘学生’,是同一批人——或者说,是同一个东西……”她没有说完。

廖如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铁盒里的那张纸。他父亲写的最后一行字——“那个人在陆鸣入职之前就在学校里了。不是行政岗的人。是学生。名字我查不出来。但你一定能。”

“我父亲说那个人是‘学生’,不是‘他们’。但我从来没问过他——他查了十五年,最后只查到一个人。如果不止一个人呢?”他转过身看着孟昀,“如果是一群人,或者是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了不同的名字?”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两个人同时停住。不是敲门声,不是桌椅倒地的声音,是从地下传上来的——更确切地说,是从脚下传来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以下翻了个身。

廖如玉站起来,走到窗边。行政楼一楼大厅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没有人经过。他的目光往楼下扫,在看到器材室的方向时,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负一层档案室的门,那道被孟昀看见从里面锁住的门,现在开着。

不是打开。是开着。门轴向外弯折,整扇门板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飞了,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

“你昨天在档案室看到了什么?”廖如玉问,声音很平,但语速快了半拍。

“一团黑的,一只红色的眼睛,从档案室的门里涌出来。能从墙里抽走纸。”

“档案室今天锁了。我上午去锁的。”廖如玉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把从铁盒里取出来的铜钥匙。他把孟昀拉回办公桌后面,将钥匙插进办公桌最下面一格的抽屉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抽屉弹开,从抽屉里拿出的不是档案,而是一把软剑——薄如蝉翼,剑刃在台灯的照射下寒光湛湛。

他放在身侧,开门下楼,孟昀跟在他身后。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整个器材室的墙都在震。不是地震那种震,是墙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墙皮裂开几道巨大的裂缝。从铁架子后面的夹层深处,从那个被砌掉的门框里面,从档案室的方向。

孟昀抬起头。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不亮了,安全出口的绿光还在,绿光的尽头,档案室的门框里满是黏稠的黑暗,比昨晚更厚,厚到不再是扁平的影子,而是一团立体的、有实感的黑。黑暗的表面鼓出无数个人脸的轮廓,不是随机浮出的——她认出了其中几张。周晚,灰色的眼睛,白色的裙子,脸上有黑泪痕,在一群人脸的中间,嘴巴张着,像要说却说不出来。陆鸣——不是现在那个,是照片上的样子,戴眼镜,圆脸,眼睛往上翻着,只露出眼白。还有赵兴宇的前世妻子普娘,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还有别的脸,她不认识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部都闭着眼睛,或者在睁着眼睛但瞳孔是空的,被裹挟在黑暗中,一层叠一层,往天花板的方向涌,往走廊的方向涌,往她站的方向涌。

黑暗中,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又出现了。竖瞳,血丝密布,和昨晚一模一样。它在离地两米的位置悬着,嵌在黑暗的最中间,像一面被血浸透的铜镜。

有人在系统性地收集死人的记忆。

黑暗中浮出一行字。不是写在墙上的,是从那些人脸的嘴里冒出来的——所有的嘴同时张开,嘴唇的动作一模一样,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无数个声源叠在一起。

“你查到了什么?”

孟昀看着那只眼睛。手在画符,嘴上在回答:“周晚。陆鸣。周德茂。廖如玉的父亲。还有——姜远。”

她故意说了姜行远的旧名字。那只眼睛没有反应。黑暗中的人脸继续翻涌,但节奏没有变化。它不认识姜远。

“姜远是谁?”

黑暗里的声音同时响起——不是之前的单人独白,是所有的人脸一起开口。无数张嘴,无数个声音,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是老人的沙哑有的是婴儿的尖细,全部叠在一起。

“姜远是谁?姜远是谁?姜远是谁?”

像无数个人同时在追问,又像什么人在反复确认一个它记不起来的东西。那只暗红色的眼睛猛地往前冲了一下,离孟昀的脸不到一尺。她闻到一股气味——不只是腥,还有药水味、消毒酒精,和旧病历纸。

治疗室。

“你不应该知道这个名字。”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不是昨晚那只三节关节的长手,而是和那只暗红色眼睛一样,到处都有,到处都在。从走廊两侧同时伸出来,从左边的墙里、从右边的地板里、从她头顶的天花板里,几十只同时出现。颜色惨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是指甲壳,是手指的力度,像握过无数次笔、捏过无数次手术刀的人。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孟昀伸过来。目标不是她,是她身后的人。孟昀猛地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姜行远站在她身后。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来的,不知道他从哪里进来的。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还拿着那个篮球,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着自己的脸。

“我刚才在路上碰到他说要来找你。”姜行远看着那团黑暗中的眼睛。

“你跟着我来干什么?”

“你的手指在发光。在体育馆的时候,你手指发光的那天,也有一个这样的东西。”姜行远说,声音变低了,“刚才在球场我跟你说完病历的事之后,你的颜色变了。不是手指,是你整个人——你的颜色。那个东西看见它了。它跟了你一路。”

姜行远朝黑暗里迈了一步。

黑暗中所有的人脸同时转向他——周晚的脸、陆鸣的脸、普娘的脸、所有不认识的脸,全部面向姜行远,闭着眼睛的张开了眼,张着嘴的闭上了嘴。那只暗红色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情绪。怕。

“你在这里也有过记忆。”

黑暗开始往后退。不是被符咒打退的,是它主动退的。黑暗的边缘在萎缩,变得稀薄,露出的走廊地面重新显现出来,墙上被抓烂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的,深深地嵌在石灰里。

“你的记忆,不是我们割的。”

姜行远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脸突然开始尖叫,不是同时了——有的先叫,有的后叫,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间装满精神病人的房间,每个人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在喊完全不同的话。黑暗最深处最暗的一团还在那里,没有退,也没有缩。它静静地伏在角落,像一只在暗处偷窥的眼。黑暗中翻出一张脸,这次不是人脸的轮廓,是实体的,有颜色有质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嘴唇往下瘪着。廖如玉的父亲,和遗像上一模一样。

“钥匙给了吗?”

廖如玉愣住了,他盯着那张脸,眼眸晃动,嘴唇动了一下。

“给了。铁盒子也拿到了。你说的那道门,我找到了。你说的那个人,我也在找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一直很平的眼睛,终于有了波动。“爸,你告诉我,是谁锁了琴房的门?”

廖父的脸开始扭曲。不是情绪,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脸上被嘴撑开了无数个黑洞,没有嘴唇,牙齿互相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眼睛往上翻,只露出眼白。

“名字不能出口。”

“名字一旦出口,他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在说他。”

黑暗中所有的嘴都张开了,包括廖父脸上那些新出现的黑洞。所有的声音汇成一句话:

“他还在学校里。”

所有的声音突然停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那团黑暗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滚进了档案室的门框里。器材室的墙不再震了,廖父的脸也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样东西——一张纸泡过水、边缘发黄、字迹模糊的病历,病历上病人的名字被水浸花了,只留下一个“姜”字,以及诊断栏下面一行深蓝色墨水的小字——

“送至治疗室。”

“如果不止一个人呢?如果是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了不同的名字?”

这句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廖如玉自己,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