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孟昀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亮得很勉强,惨白的光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在眨眼。她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准备上楼。电梯的指示灯亮着,红色的数字停在“1”,不动了。她按了两下,没反应,转身走楼梯。
负一层的楼梯间比楼上更潮湿。墙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不是霉,不是灰尘,是那种老旧管道里返上来的、带着铁锈和淤泥的味道。她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身后的楼梯间里有声音。
很轻,不是脚步声,是刮擦声——像指甲在墙面上慢慢划过去,一下,一下,又一下。声音从负一层走廊的深处传过来,沿着墙壁,沿着楼梯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孟昀回头看,走廊里很暗,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亮着,但光下面什么也没有。
她抬起右手,食指的蓝色荧光亮起来。比之前更亮,不是微弱的火柴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刺激之后骤然增强的光,骨节里的灼热从指尖一直烧到手腕。符水在她手指里跳,像一个活的东西。
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楼梯间里的东西。是走廊里,从她刚才关上的档案室门口传出来的。她走下楼梯,回到负一层的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接一扇的门,门牌上的字在绿光里泛着冷白色——档案室、资料库、旧教材仓库、废弃办公室。她刚才锁好的档案室门,现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是黑的,不是关了灯的那种黑,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的、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的黑。
蓝色的荧光从孟昀指尖渗出来,照进那条门缝。光照进去,被吞了。不是反射,不是穿透,是光碰到那团黑暗之后直接消失了,像水滴落进沙漠。
门缝里的黑暗动了一下。不是往外涌,是往里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退了半步。然后,门缝里露出了一只眼睛。
暗红色的,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是竖的,和那天在器械室白板上、行政楼楼梯间里、以及行政楼里那只黑色人形物肚脐上的裂缝一个样。但不是同一个。那只眼睛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几乎占满了整条门缝,眼白是灰黄色的,瞳孔里的暗红色在缓缓旋转,像一盏坏掉的红灯。
同时。
档案室的门被从里面砸开了。
不是推开,是砸开。门板从门框上整片脱落,撞在对面的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瞬间全亮了,然后又灭了,只剩绿色安全出口的光在尽头摇摇晃晃。
那东西从档案室里出来了。不是爬的,也不是走的。是从黑暗里流出来的。
一团巨大的、不定形的黑暗,贴着地面、墙壁、天花板往外蔓延。它不是扁平的影子,是立体的,有厚度的,像一滩活着的水银,从门框里涌出来,把整条走廊堵得严严实实。黑暗的表面在翻滚,浮出一些模糊的轮廓——人的脸,张大的嘴,弯曲的手指,出来一瞬就被吞回去,再浮出新的,像无数个人被裹在里面,想往外爬,却爬不出来。
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在最前面,竖着的瞳孔正对着她。
档案里泡久了的东西。
孟昀后退一步。那只眼睛跟着她的动作转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单纯的看,是带有试探的、一种贪恋。它停在她胸口的因果线上,嗅到了什么。红色绳索状从心脏位置延伸出来,在黑暗中发着极淡的光,和它黑暗中的红光有一种诡异的呼应。
“你有因果。”它说。
声音不是从眼睛的方向传来的,是从整团黑暗的所有角落里同时冒出来的——像有无数张嘴藏在黑暗里,同一时间说同一个字。
“你有债没有还。”
黑暗往前涌了一步。距离孟昀只有两米。空气中的腥味更重了,不是铁锈,是腐烂的纸、浸了水的旧木头、还有别的——血腥味。很淡,但孟昀认得。
“那个人欠的,你来还吗?”
孟昀没有回答。她在画符。右手食指在空中快速移动,蓝色的光线在黑暗的边缘映出一个清晰的轨迹。符头。一笔。空气中的腥味突然变浓了,黑暗朝她涌过来。符胆。七笔。蓝色的光从指尖渗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符脚。三笔。她反手拍出去。
符咒化成的光柱撞在那团黑暗身上。没有穿过去。光被黑暗吞了,但不是没有效果——黑暗像被开水浇过的雪一样,往后退缩了一大截。那只暗红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竖瞳剧烈收缩。
“符箓?”
“不是一般的符箓。这是那道门后面的符。”
黑暗又往后退了半米。但它没有消失,只是缩回了档案室的门框后面。
“多管闲事。”
“那道门后面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比正常人长一倍,三节关节,每节之间多了一副骨节,指甲是黑的。手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她背后的墙伸过去的——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没入了墙里,整个手腕、小臂、肘关节,全部插进了墙砖。
孟昀感觉背后的墙在震动。砖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不是水,是黏稠的、有温度的,像血,但不是红的。
整面墙开了一道缝,越裂越大,越裂越长,一直裂到走廊的尽头。裂开的位置不是砖缝,是墙的内部——墙的里面不是砖,不是水泥,是纸。一页一页的纸,叠成了墙的厚度,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是钢笔写的,笔画很细,像无数封信叠在一起压实了。廖如玉父亲的笔迹。
纸张被那只手从墙里面抽出来。被什么东西泡过了,湿漉漉的,边缘在往下掉渣,但字迹还能认得出。
放回去。
全部放回去。
那只手攥着被抽出来的纸,缩回了黑暗里。墙上的裂缝还在,里面传来纸页被翻阅的声响——张一张打开,一张一张扔在地上。
黑暗往后退,退回了档案室的门框里。
“不是你。”
门板和墙壁都完好无损。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走廊里。墙上没有裂缝,地上没有纸,空气中唯一残留的只有极淡极淡的腥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孟昀知道不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符水干了一半,光暗下去了,但骨节里的灼热还在。她用拇指碾了一下食指指腹,摸到的不是符水的清凉,是一种干燥的、被烤过的,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
那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今天下午,孟昀去篮球社的时候,天还阴着。姜行远在场边等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7号背心。他头上戴着发带,把头发全部捞起来,露出整个额头,看上去比平时更精神。
“经理,你今天眼神不对。”他说。
孟昀在记分台后面坐下来。“昨晚没睡好。”
“又去行政楼了?”
孟昀抬头看他。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她中午吃了什么。但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没有笑,是那种很直接的、不绕弯子的看。
“你都知道多少?”
“你身上的味道。”姜行远把水瓶放下,靠在记分台旁边,“那天你在器械室的时候,手指在发光。在客场体育馆的时候,你画了一个东西。我之前不想问,是因为你不想说。但你每天都越来越——”他顿了顿,好像在找词,“越来越像在找什么东西。”
孟昀沉默了。“我在找人。”
“什么人?”
“十五年前害死一个人的人。”
姜行远看着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她为什么查,没有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说:“找到了吗?”
“快了。”
“找到之后呢?”
孟昀没回答。她也不知道找到之后会怎样。
“经理,我跟你说一件事。”姜行远坐下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你记不记得上次在客场体育馆,你看到了一个没有脸的人,穿着我的球衣?”
孟昀点头。
“那个人不是鬼怪。是我的一部分。”姜行远把袖口撸上去,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疤,颜色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我一共丢过三段记忆。有一段在两百年前,有一段在一百年前,有一段在二十年前。每丢一段,就会有一个那样的东西跑出来。你上次看到的,是我在二十年前丢的那段。它不咬人,但它会找人。找一个欠我东西的人。”
“你欠谁的?”
“我不记得。正是因为不记得,所以那段记忆才会跑掉。”姜行远把袖口拉下来,站起来,拿起篮球,“所有不记得的事,都会变成那个样子。这是代价。”
孟昀看着他的手腕。那道疤很细,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又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里面剖出来的。“那你记不记得二十年前的事?”
“不记得。但我记得一件事。”姜行远转身看着她,“二十年前,我醒过来的第一天,在医院,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背对着我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动。护士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后来我查到,艺术楼306,有人死在那里。那天是她死的第十五年。也就是说——周晚死的那一天,是我丢第二段记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