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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门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行政楼的走廊在傍晚六点就暗下来了。

孟昀跟在廖如玉身后,手里攥着那根涂过符水的食指。骨节里的灼热从拿到铁盒里的钥匙之后就没停过,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烧,烧了一路,烧到这栋楼里。

廖如玉走在前面。钥匙在他手里握着,铜色,齿很新,和琴房那把原钥匙一个款式,但齿不同。从办公室出来到一楼,他没说话。他的白手套重新戴上了,但走路的时候,他没有把手揣进口袋里。他握着钥匙的手垂在身体一侧,五指收得很紧。

“你父亲说改过门牌。是哪一层?”孟昀问。

“没写。但信封和资料堆里,夹着一张值班表的旧照片。”廖如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照片拍的是这栋楼一楼的值班室。墙上挂着值班牌,牌子上的房间号是101。但照片里的值班室,不是现在的值班室。”

“你怎么知道?”

“位置不对。现在的值班室在大门左手边。照片里的值班室在右手边的走廊深处。”廖如玉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那边现在是器材室。”

他们走到那扇门前。器材室的门和其他办公室一样,灰白色的木门,把手上生了一层薄锈,门牌上写着“器材室”。孟昀推了一下,门没锁,里面堆着旧桌椅、落满灰的体育器材,墙边靠着几张卷起来的海报。

“就这儿?”她问。

廖如玉没回答。他走进去,把靠墙的海报挪开。海报后面是墙,刷了白漆,和走廊里的墙没什么区别。但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墙脚摸了一下——手套上沾了一层白粉末,刚刷的。他把靠墙的旧桌椅往外拖。桌椅很沉,孟昀帮他一起拽,桌脚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桌椅挪开之后,墙脚露出来了。

那里有一道门框的痕迹。不是门,是门框——被砖砌死了,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轮廓,砖面和周围的白墙颜色不一样,浅一些,新一些。

廖如玉站起来,看着那道被封死的门框,握钥匙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在信里说,锁匠告诉他,这把锁和行政楼某个房间是同一个型号、同一个批次。行政楼翻修过两次,大部分门锁都换了。没有换锁的只有被砌掉的门。”他把钥匙举起来,对着那面砖墙,“但被砌掉的门,不需要开。”

“门被砌死了,你怎么开?”

“看他留了什么。”廖如玉转过身,目光扫过整间器材室。房间不大,四面墙,一面是门,一面是被砌掉的门框,一面是窗户对着食堂,一面是内墙。内墙上钉着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放着旧文件夹和落灰的档案袋。

他走过去,把架子上的东西全部搬下来。孟昀在架子后面,有一个锁孔。

不是门上的锁孔。是在墙上,被铁架子遮住的位置,砖缝之间,一个金属的、生了绿锈的锁孔。很小,比普通的锁孔小一圈,和铁盒上的锁孔一样大小。不是门的锁。是嵌在墙里的。

廖如玉把钥匙插进锁孔,他转动的时候,手腕在轻轻发抖——不是怕。是那个人已经死了,但他的手还在这里拧一把锁,而锁孔的位置,是他父亲在生前就藏好的。

咔哒。

锁开了。不是门开了,是墙里的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铁架子后面整面墙开始往下掉灰,灰落尽之后,墙上出现了一个夹层。夹层很窄,只够塞进去一样东西。

里面是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系绳是白色的,已经发黄。档案袋正面写着两行字,钢笔,字迹和铁盒里那封信一模一样——“周晚案。物证。”

廖如玉把档案袋抽出来。他的手很稳,但拆系绳的时候,他拆了两次才拆开。档案袋里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钥匙。和琴房那把原钥匙一模一样,铜色,没有生锈,齿相同。琴房原钥匙。陆鸣藏在书店十五年的那把是假的,真的在这里。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不是艺术楼的旧照片,是一张证件照,彩色的,拍得很正式。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圆脸,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陆鸣。不是现在那个头发稀疏、眼袋很重的中年男人,是十五年前的陆鸣,眼神里还有光,还没有被愧疚压垮。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廖如玉翻过来,念出声:“陆鸣,2009年入职学生会办公室主任。2010年3月15日下午两点,从周德茂处取得艺术楼306钥匙。”

档案袋里还有第三样东西。不是实物。是一张纸,对折了两道,夹在钥匙和照片之间。纸上的字很少,只有几行,但每个字都写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几个地方:

“我查了十五年。周德茂让陆鸣拿了钥匙,但钥匙不是他拿的。是有人要他把钥匙交给周德茂。那个人在陆鸣入职之前就在学校里了。不是行政岗的人。是学生。名字我查不出来。但你一定能。”

底下没有署名。但孟昀知道是谁写的。

“你父亲查了十五年。”她说。

廖如玉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转身走出器材室。孟昀跟在后面。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廖如玉停住了。大门开着,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层霜。有人站在门口。

夜墨靠着门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到廖如玉手里的档案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廖如玉的表情:“你找到了。”

廖如玉没说话。他把档案袋在腋下夹紧了一点。

“我找了十五年。”夜墨走进来,步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陆鸣丢的那把是假的,真的我不确定是谁拿走的。周德茂死了,陆鸣什么都不知道。你父亲查得到的东西,我查不到。因为我不是学校里的人。”

廖如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找到了。”

“她的手指。”夜墨指了指孟昀,“从下午开始就在发光。”

孟昀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食指在发着淡蓝色的光,很微弱,但在黑暗的走廊里很清晰。

夜墨走到廖如玉面前,伸出手。“档案袋给我看看。”

廖如玉没有动。“你在协会系统里查到了什么?”

“你先给我看,我说。”

廖如玉把档案袋递过去。夜墨拆开,拿出那张陆鸣的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的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把照片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停了一下。

“这个人,我查过。”他说。

“查过什么?”

“他的死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月光从门口的玻璃窗落进来,照在三个人的影子上。

“陆鸣还活着。”孟昀说,“我们昨天去店里见过他。”

“你们见过的是假的。”夜墨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他们。上面是一份档案,标题是“程城大学非正常死亡记录”,日期是五年前的。死者姓名:陆鸣。死因:自杀。地点:南区老书店地下室,在家中书架上吊。

孟昀盯着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陆鸣,戴眼镜,圆脸,头发稀疏,眼袋很重。和她昨天在书店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人。

“那昨天那个人是谁?”她问。

夜墨把手机收回去。“你们说见过的那个人,他叫什么?”

“他说他叫陆远之。”

夜墨的嘴角动了一下:“陆鸣没有改过名字。他死的时候,身份证、户口本上都是陆鸣。你找到的那个人,不是陆鸣。”

廖如玉把档案袋从夜墨手里拿回去。“陆鸣怎么死的?”

“案件定性是自杀。没留遗书。死之前三天把书店转让了,转让合同上签的是陆鸣,买家叫周德茂。”夜墨看着廖如玉,“周德茂去年才死。五年前他还活着。他把陆鸣的书店买下来了,派了一个人去经营。那个人对外称自己是陆鸣——不,陆远之。”

“周德茂为什么这么干?”

“替罪。让所有人以为陆鸣还活着,就不会有人去查陆鸣为什么死。他手里有一个会演戏的棋子,放在书店里,接替陆鸣的身份证、名字、长相,等有人来问。”夜墨的语速变慢了,“但你们两个去了。廖如玉没亲自去,孟昀去了。那个人露了馅——他说周德茂去年死了,死之前打电话说‘钥匙的事,别让姓廖的知道’。但周德茂去年死的时候,电话记录里没有打给书店的通话记录。”

孟昀的手指动了一下。“你查了?”

“昨晚查的。”夜墨看着廖如玉,“周德茂死了之后,书店那个假的陆鸣为什么还要继续演?因为周德茂不是他唯一的主子。他背后还有人。”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孟昀开口了:“周德茂是替罪的人。他把钥匙给了陆鸣,把书店买下来,把陆鸣逼死,找人接替陆鸣继续演。他干得太多,不是一个人能干完的。你刚才说,你父亲查了十五年,查到那个人是个学生。十五年前的学生,现在三十多岁。他在学校里,还是在外面?”

夜墨看着她。

“还在学校里。”他说。

第三节大课的空堂,孟昀去了学校的档案室。档案室在行政楼负一层,平时不开放,她提前找辅导员以“廖会长的需要”的名义要了钥匙。档案柜一排一排地延伸进黑暗,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嗡嗡响。空气里有旧纸的霉味,混着樟脑丸的刺鼻气味。

她找到2009年到2010年艺术系、建筑系、中文系的学生档案。周晚、陈屿的学生档案都找到了。周晚的档案里有一张照片,和铁盒里那张一模一样——年轻的女人,站在艺术楼门口,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写着“艺术系2009级,周晚”。陈屿的档案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学生证的复印件,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她把两个人的档案摆在桌上,又抽出另一本。这个是2009年学生会的成员名单。廖如玉的父亲是指导老师,名单上有会长、副会长、各部部长。办公室主任是陆鸣。宣传干事是赵兴宇。外联部长叫林泉。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合影。所有学生会成员的合影,拍于2009年9月。照片上的人站成两排,前排是正副会长和部长,后排是干事。

陆鸣在前排最右边,戴眼镜,圆脸,笑得很拘谨。赵兴宇在后排左边第二个,头发浓密,看起来比现在瘦。林泉在前排中间,是个男生,个子很高,五官端正,笑得很自信。孟昀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后排最右边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照片的最角落,半个肩膀被前面的人挡着,只能看到半张脸。但他的体型和轮廓,她认得。

她拿出手机,拍下那张照片,放大那个人脸的位置。像素很糊,但足够辨认。他把照片发给夜墨,打字:“这个人是谁?”

回得很快:“档案里没有他的名字。学生会的名单上没有他。这个人不是学生会的人。”

“那他为什么在合影里?”

夜墨没有回。

孟昀翻到名单最后一页。2009年,艺术楼,周晚死前两个月,消防检修单。签字人是周德茂和陆鸣。陆鸣的名字后面有一个对勾——表示检修正常。名单下面有几行手写的备注,字很小,墨水褪得厉害,但还能认得出:“艺术楼三楼走廊玻璃碎了,已报修。”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三楼306琴房,有学生在练琴。未检查。”

她把档案合上,装进信封,锁了档案室的门,上楼。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门缝里,廖如玉正在写字。

她把信纸放在桌上。廖如玉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让你去查档案。”他说。

“你要答案。”孟昀说,“我现在给你一半——照片上有一个人,不在名单里,但在合影里。你父亲说那个‘学生’不是行政岗的人,不是学生会的人。但你父亲的合影里,这个人站在后排最右边。你认不认识?”

廖如玉把照片接过去,看了很久。他放下照片,拿起桌上那把从铁盒里拿出来的铜钥匙:“我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认识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