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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铁盒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周三下午,孟昀站在程城大学家属区7号楼的楼下。

这一片是八十年代盖的教师楼,六层,灰砖墙面,楼梯在外面,每家阳台上都晾着东西。楼前的香樟树长得很高,树冠遮住了大半栋楼,只有顶层的窗户能晒到太阳。302的窗户在阴面,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反射着树影。

孟昀攥着书包带子,上了三楼。楼道很窄,堆着邻居家的鞋架和纸箱。她站在302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毛线开衫,袖口脱了线。她的眉眼和廖如玉有几分像——都是那种线条很细、很冷的长相,但她的脸上多了皱纹和疲惫,眼袋很重,嘴唇干裂。

“阿姨您好,我是程大中文系的学生。”孟昀把准备好的说辞背出来,“我在做一篇关于学校建筑历史的论文,辅导员说廖老师退休前在行政岗,对艺术楼的情况比较了解——”

“老廖去年走了。”女人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干脆。

“我知道,辅导员跟我说了。我是想查一些老资料,听说廖老师留下了一些——”

“没有资料。”女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搭在门框上,像是要关门。

孟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廖如玉给她的信封。信封里除了地址,还有一样东西——廖如玉放进去的,一枚铜质的校徽,旧的,背面刻着“程城大学 1978”。她之前没有拿出来看过,现在只瞟了一眼,把校徽攥在手心里。

“阿姨,我不是来拿资料的。”她换了一个语气,“我是受人所托,来取一个铁盒。”

女人的手停在门框上。她看着孟昀,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她攥着校徽的那只手上。

“……进来说。”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旧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张遗像,黑框,白花,照片里的人穿着中山装,国字脸,眉毛很浓。廖如玉的父亲。遗像前面放着一盘橘子,皮已经干了。

女人示意孟昀坐,自己坐在沙发对面的藤椅上。

“谁让你来的?”她问。

孟昀犹豫了一下。“廖如玉。”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攥紧了藤椅的扶手。

“他自己不敢来?”她的声音变冷了。

“他说您一看到他,就知道他要那个铁盒。”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遗像前面,伸手整了整相框,又把那盘干橘子挪了一下位置。

“他把校徽都给你了,看来是非拿到不可。”女人转过身,看着孟昀,“你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廖锁了一辈子,不许我碰。”女人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进来。”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老式衣柜,窗台上摆着一排药瓶。女人吃力地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皮箱。皮箱上挂着一把铜锁,她把锁拧开,掀开盖子。箱子里全是旧物——工作证、笔记本、几枚奖章、一叠发了黄的信封。最下面,是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比手掌大一圈,表面是黑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四角包着铜边,正面有一把锁。不是挂锁,是嵌在盒盖与盒身之间的暗锁,锁孔很小,比普通的钥匙孔小一圈。

女人把铁盒抱在怀里,没有马上递过来。

“老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样的话。”她低头看着铁盒,“他说,‘钥匙在孩子手里’。然后又说,‘如果孩子来拿,别拦着’。”

她把铁盒递给孟昀。铁盒很沉,比她预想的沉得多。

“他说的‘孩子’,是廖如玉。”

孟昀把铁盒装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女人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凉,骨节突出,力道比她想象的大。

“你跟他说——拿了这个盒子,就别再查了。”

孟昀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老年斑,血管凸显,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为什么?”

“因为查到最后,谁都不会好过。”女人松开手,转身走回遗像前面,“老廖锁了一辈子都没说出来的东西,他一个孩子,能承受得住吗?”

孟昀没有回答。她道了谢,走出卧室,走到玄关。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他锁了一辈子,不是怕别人知道。是怕孩子知道。”

门在身后关上。

孟昀站在楼道里,书包里的铁盒沉甸甸的。她回头看了一眼302的门牌——数字剥落了一半,只剩“30”两个字。楼下香樟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动,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九月底特有的凉意。

她拿出手机,给廖如玉发了两个字:“拿到了。”

回得很快:“办公室。”

孟昀走到行政楼的时候,天已经阴下来了。大片的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把午后的阳光吞得干干净净。她上楼,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

廖如玉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白手套放在桌上——不是戴着,是摘下来的。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孟昀第一次看到他不戴手套的样子。

“东西呢?”他问。

她走过去,把铁盒放在桌上。铁盒落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廖如玉看着铁盒,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在铁盒的表面慢慢滑过,摸过那些掉漆的痕迹,摸过铜包的边角,最后停在那个锁孔上。

“他从没让我碰过这个盒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小时候问他里面是什么,他说是答案。”

孟昀从口袋里摸出廖如玉的校徽,放在铁盒旁边。“你说的答案,是指什么?”

廖如玉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小钥匙,铜色,齿几乎磨平了,锁孔很小,和铁盒上的锁孔完全匹配。

“钥匙在我手里。他死的时候,握在我手心里。他的手已经凉了,钥匙还攥着,我掰了好久才掰开。”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锁芯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动过。咔哒。锁开了。

廖如玉掀开盒盖。

铁盒里是一沓信纸,最旧的那种,纸边已经开始发脆,折痕处能看见细密的裂纹。信纸下面压着一把更大的铜钥匙,和琴房那把原钥匙的款式一模一样,但齿不同。最底下,是一张照片。

廖如玉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八十年代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艺术楼门口。她长得很漂亮,眉眼柔和,笑起来的样子让人觉得暖。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年轻时候的廖父,穿着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侧头看着她。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和廖如玉现在写在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1985年,艺术楼。与她。”

但不是廖如玉写的。是他的父亲。

廖如玉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轻微发抖。他的手指翻到照片背面,指着那行字:“是他的字。他写给谁看的?”

他放下照片,拿出那沓信纸。第一页开头写着:“如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廖如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看。

“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不让别人十点后进去行政楼。我说是规矩。规矩是人定的。是我定的。我定这条规矩,不是怕出事,是怕出事之后,没人能查清楚。艺术楼的事出了之后,我换了一把锁,藏了一把钥匙,锁了一个箱子。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有一种事我做不了——让死人开口说话。”

“周晚是我的学生。她大一那年选修了我的课。她学得好,人也聪明,我推荐她去艺术楼的琴房练琴。琴房的钥匙是我给她的。她的死,我有责任。”

信纸在廖如玉的手指间轻轻抖动。他翻到下一页。

“她死的那天下午,我去艺术楼签消防检修单。周德茂跟我一起,我们一层一层检查,查到三零六的时候,门锁着,里面有钢琴声。周德茂说琴房里有人练琴,不用查了。我说好。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琴声。” “晚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艺术楼出事了。我去的时候,水已经从三楼流到了一楼。门是锁着的,钥匙在里面。我踹开门,她已经没了。水从天花板上灌下来,不是水管破的。有人把屋顶的水箱打开了。”

“第二天我查了屋顶。水箱的盖子是被人拧开的。那栋楼的屋顶只有检修工和行政岗的人能上去。检修工那天不在学校。能上去的人,只有我和周德茂。”

“我没上去过。但他矢口否认。没有人证,没有物证,警方定了意外。我不甘心,换了琴房的锁,把原钥匙从警方证据里拿走了。我把它锁在这里,等你来找。”

廖如玉的手指停在最后几行字上。

“如玉。这把钥匙能开一道门。那道门在这栋行政楼里。具体在哪,我不能说,因为我也不知道。当年换锁的时候,锁匠告诉我,这把锁是老式的,和行政楼某个房间的锁是同一个型号、同一个批次。我把那个房间改了门牌,让谁也找不到。”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署名是廖父的名字,日期是他去世前三个月。

廖如玉把信纸放下。他的眼神很空,不是在看她,不是在看着这个房间,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铁盒,拿出那把钥匙。铜色,没有生锈,齿很新,和琴房那把原钥匙的款式一样,齿不同。一把钥匙能开一道门。琴房那把开的是琴房的门,但已经被换掉了。这把能开的是另一道门。一道被改掉了门牌、谁也找不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