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靠的越来越近。
他们互相注视着,就像很久很久以前,本以为会日复一日,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没有人说话。
周晚从窗帘后面完全走出来。她的脚没有着地,裙摆悬在地面几厘米的位置,但她走得很快,快到孟昀没看清。她停在陈屿面前,伸手摸他的脸。
手指穿过去了。
她的手从他脸颊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团雾。她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陈屿的脸。
“你老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嗯。”陈屿的声音哽住了,“你没变。”
“我变不了。”
周晚低下头,看到陈屿手里的两条丝带。一条写了字,一条空白。
“你留着。”她说。
“你让我等你。我没等到。”陈屿把丝带攥紧,“我配了钥匙,打不开。我踹了门,你不在了。我找了你十五年——”
“我一直在。”周晚说,抬起灰色的眼睛,“在这里。哪也没去。”
“我知道你在这里。每年都来。站在楼下,不敢上来。”
“为什么不敢?”
陈屿没有回答。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安静的,像水管漏了一个小孔,水慢慢地往外渗。
“我怕你怨我。”他说,“我说毕业来接你,没来成。你被锁在里面的时候,我在画图纸。你叫我的时候,我没听到。”
周晚歪着头看他。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雾的样子。
“你没有钥匙,怎么进来?”
“门没锁。”陈屿说,“我来的时候,门没锁。”
琴房里安静了一瞬。
孟昀站在门口,手指动了一下。门没锁。那周晚是怎么被锁在里面的?她想起廖如玉说过,钥匙丢了,锁被换了,警方没找到钥匙。
“谁换的锁?”夜墨问。
陈屿摇头。“不知道。我问过管理员,说学校统一换的。问学校,说不记得了。”
周晚低下头。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那天我在练琴。”她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有人敲门。我开了,他进来。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我听见锁响了一声。我没在意。”
“后来呢?”
“后来窗户上开始有水。从天花板往下流,流到地上。越来越多。我推门,推不动。我喊人,没人应。水没到我脚踝的时候,灯灭了。水没到我腰的时候,我把丝带撕成两半,一条写了字放在琴凳下面,一条攥在手里。”
“水没到脖子的时候,我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谁开的门?”陈屿的声音在发抖。
周晚摇头。“没看到。水进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到脚步声,很轻,很快,往外跑。”
夜墨转过身,走出琴房。孟昀跟出去。
“你去哪?”她问。
“找那把原钥匙。”
夜墨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前,蹲下来。他没有画符,没有拿骨鞭,只是伸手从消防栓下面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手指夹出一个东西——一把钥匙,铜色的,没有生锈,齿很新。
“你早就知道?”孟昀问。
“知道这把钥匙在这里。不知道是谁放的。”夜墨站起来,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她死的那天晚上,这栋楼的所有消防栓都被检修过。记录上是两个人签字——一个是管理员,一个是学生会的。”
“学生会的谁?”
“名字被涂掉了。”
夜墨拿着钥匙走回琴房。陈屿还站在钢琴旁边,周晚坐在琴凳上,但没有真的坐下去,身体悬在琴凳上方几厘米。
“这把钥匙,开现在这扇门的锁吗?”夜墨问。
周晚看了一眼。“试试。”
夜墨把钥匙插进门锁。转了。锁开了。
门能打开。但周晚出不去。
她走到门口,伸出手——手穿过门框,像穿过空气,走到了走廊里。她的身体也跟着过去了。
她站在走廊里。
灰色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脚落地了。不是悬着的,是踩在地上的。
“我能出来了。”她说。
陈屿从琴房走出来,站在她面前。这一次他伸出手,摸到了她的脸。不是穿过,是摸到了。他的指尖碰到的皮肤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那种在风口站了很久的凉。
“你——”陈屿的声音断了。
“钥匙开了门。”周晚说,“不是那道门。是这扇。”
她转身看了一眼琴房的门。门上的锁孔在发着很淡很淡的光,灰色的,和她眼睛一样的颜色。
“我没有被锁住。”她说,“我是被忘记的。”
陈屿抱住她。这次没有穿过。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月光照着。
夜墨拉着孟昀走远了。
“就这样?”孟昀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样。”夜墨没有回头。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琴声。一首曲子,完整的,不是乱弹的。是周晚当年练的那首。
弹完最后一个音,琴声停了。再也没有响起来。
第二天,艺术楼的306琴房被打开了。学校贴了通知,说琴房修缮完毕,恢复使用。管理员找遍了整个琴房,没有找到两条丝带,也没有找到一把断掉的钥匙。
孟昀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活动审批表。廖如玉坐在她旁边,写字,翻文件。
“琴房的事解决了?”他问,没有抬头。
“嗯。”
“谁解决的?”
孟昀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很平,睫毛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路过的人。”她说。
廖如玉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孟昀摸了摸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两条丝带她都留在了琴房的琴凳下面,一把断掉的钥匙和一把没生锈的钥匙,并排放在琴键上。
她不知道周晚和陈屿后来怎么样了。但在她走出艺术楼的时候,回头看到三楼的灯亮了一下,很亮,像有人把窗帘拉开了。
然后灯灭了。
月亮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