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转过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比实际年龄老很多。脸上的皮肤粗糙,眼袋很重,眼角往下耷拉着。但五官的底子在——高鼻梁,深眼窝,年轻时应该很好看。
他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夜墨身上扫到孟昀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拧螺丝。
“修车的话今天排满了。”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卡了沙子。
“我们不修车。”夜墨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们想问你关于周晚的事。”
陈屿的手停了。
扳手还捏在手里,指节泛白。他没有抬头,盯着那辆摩托车的发动机,像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洞。
“谁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自己。”孟昀说。
陈屿慢慢抬起头。他看着孟昀,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痛苦,是那种埋了很久很久、已经和肉长在一起的东西被人连根拔起的感觉。
“你说什么?”
“周晚。”孟昀说,“她在艺术楼三零六。出不来。她让我们找你。”
陈屿站起来。他比夜墨还高一点,但背已经有点驼了。他的双手沾满机油,黑色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
“她已经死了十五年。”他说。
“你知道。”
陈屿没有回答。他把扳手扔到工具箱里,发出哐当一声。旁边的修车师傅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干活了。
“那边说话。”陈屿往铺子后面走。
后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废轮胎和旧零件。一棵不知名的树从墙角长出来,枝叶稀稀拉拉的。陈屿拉过三把塑料椅子,自己先坐下来。
“她让你带什么话了?”他问。
“没有带话。”孟昀坐下来,“她只是说,钥匙不对。打不开那个门。”
陈屿把脸埋进手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发抖的抖。
“我知道打不开。”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那把钥匙是我配的。原钥匙在她身上,被警方收走了。后来就不见了。”
“你配钥匙干什么?”夜墨问。
陈屿把手放下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答应过她,毕业就回来找她。我比她说晚了一年毕业——设计没过。我拿到毕业证那天就回学校了。去艺术楼,三零六,门锁着。”
“你在外面站了一天一夜。后来呢?”孟昀说。
陈屿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
“后来我想开门,打不开。我找了锁匠,锁匠说锁被换过了,和原来的不一样。”陈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就配了一把。配完了才发现——门锁是新的,但钥匙孔是原来的。那把钥匙插不进去。”
“所以周晚说的‘钥匙’,是你配的那把。”夜墨说。
陈屿点头。“我配完钥匙,上三楼。门还是锁着。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我使劲转,钥匙断了。半截卡在锁芯里。”
孟昀想起琴房墙上那个小洞。不是钥匙孔,是断掉的钥匙留在里面的痕迹。
“后来呢?”
“后来我把门踹开了。”陈屿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里面没有人。琴在,琴凳在,窗帘拉着。窗户被砌了。地上有一个白色的印记。”
“什么印记?”
“人形的。”陈屿说,“她躺过的痕迹。灰落了一地,只有那个地方是干净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风吹过,那棵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找学校?”孟昀问。
“找了。没人管。说她是突发疾病,家属已经签字了。我找她家里,她父母说人已经烧了,让我别再打电话。”
陈屿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旧轮胎下面翻出一个铁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把断了的钥匙,半截,齿已经磨平了。还有一条白色的丝带,和孟昀捡到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写字。
“这条丝带是我在她琴凳下面找到的。”陈屿把丝带拿起来,“她的丝带应该是一对。一条写了字,一条没有。写了字的在她身上,没写字的在我这里。”
孟昀把自己捡到的那条丝带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陈屿看着那条丝带,看了很久。他把两条丝带并排放在膝盖上,一条写着“等我”,一条空白。
“她一直留着。”他的声音碎了。
“她现在还在琴房里。”夜墨说,“窗户被封了,门锁换了,她出不来。你想见她吗?”
陈屿抬起头。他的眼睛终于流下泪来,不是一颗一颗的,是整行整行地往下淌。
“她……像什么样子?”
“灰眼睛。白色裙子。没有腿。”夜墨说,“但认识你。”
“我这样子去见她?”
孟昀看着他。工装上全是油污,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皱纹,眼袋能夹住眼泪。不是周晚等的那个人了。
“她等了你十五年。”孟昀说,“不在乎你穿什么。”
晚上九点。艺术楼。
陈屿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衬衫是白色的,已经有些发黄了,领口磨毛了边。他从修车铺的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叠得很整齐,像是一直在等某个场合穿。
夜墨走在前面,孟昀跟在中间,陈屿走在最后。他的步子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像在数。从一楼到三楼,他数了十五年。
三零六的门开着。和昨天一样,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钢琴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只蹲伏的兽。
陈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灯在哪?”他问。
“没有灯。”夜墨说,“她怕光。”
陈屿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
琴房里很安静。空气是凉的,比走廊凉很多。陈屿站在钢琴旁边,手放在琴盖上,指尖摸着木头。
“小晚。”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
周晚从窗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灰色的眼睛,灰色的皮肤,白色的裙子。她的头发还是十五年前的样子,披在肩上,发尾微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