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昀到湖边的时候,夜墨已经在了。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穿着深色外套,领口竖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比一周前更白了一些。
“迟到了。”他说。
“有事耽误了。”
夜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下。孟昀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
“走吧。”他没问。
两人沿着湖边往南走。夜墨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孟昀跟在后面,脚踩在草地上,沙沙的。
“你说的线索是什么?”她问。
“赵兴宇。”
孟昀脚步顿了一下。
“他每周三和周六晚上会来湖边。”夜墨没有回头,“今晚是周六。”
他们走到湖的南岸,那里有一片芦苇丛,比人还高。夜墨拨开芦苇钻进去,孟昀跟上。里面有一小块空地,正好能蹲下两个人,从芦苇缝隙里能看到湖边的全貌。
“等。”夜墨说。
月亮慢慢往上爬。湖面平静,倒映着碎银子一样的光。虫鸣一阵一阵的,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十点刚过,有人来了。
赵兴宇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低着头,步子很快。他走到湖边最偏僻的角落,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蹲下来。
孟昀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把小刀。
和上次一样。他撸起袖子,在手腕上划了一道,血滴进湖里。
夜墨没有动。他蹲在芦苇丛里,看着赵兴宇,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赵兴宇放血的时间比上次长。血滴进湖里,湖面开始有反应——不是波浪,是那种从深处涌上来的震动,水面的月光碎成了无数片。
“可以了。”夜墨低声说。
他走出芦苇丛,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赵兴宇听到声音,猛地回头,看到夜墨的瞬间,他的脸白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白了,像纸一样。
“夜、夜墨?”
“你在这里做什么?”夜墨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手腕。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赵兴宇把袖子拽下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没、没什么。”
“你每个周来两次,每次都放血。”夜墨的声音很平,“你以为没人知道?”
赵兴宇的嘴唇在发抖。他转身想跑,脚刚迈出去,一道黑色的鞭影从他面前掠过。骨鞭没有碰到他,但挡住了去路。
“坐。”夜墨说。
赵兴宇跌坐在地上。
孟昀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站在夜墨身后。赵兴宇看到她,眼神更慌了。“孟、孟昀?你怎么也在?”
“她是我的搭档。”夜墨蹲下来,和赵兴宇平视,“说吧。湖里那个东西,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的?”
“我没养——”
“你喂了她两年。每周三周六。寒暑假你住在学校附近,没断过。”夜墨的语气像在念一份报告,“你以为她不会长大?不会被人发现?”
赵兴宇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夜墨站起来,把骨鞭收回袖中。“她还在湖底。你叫她出来,我可以不追究。”
赵兴宇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你要对她做什么?”
“看情况。”
赵兴宇沉默了很久。湖面又平静了,月光重新铺在上面。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湖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不是放血。是把手掌平放在水面上,像在摸什么东西的头。
水面开始冒泡。不是几个,是整片湖面都在冒泡,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沸腾。月光被搅碎,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波浪上跳。
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
不是上次那只漆黑的、长着长指甲的手。是人的手,白的,细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然后是胳膊,肩膀,头。
一个女人从水里站起来。
她穿着红色的衣裙,但颜色已经很淡了,像被水泡了几百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的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柔弱的、让人觉得心疼的好看。眼睛很大,嘴唇很薄,下巴尖尖的。
她看着赵兴宇,没有说话。
赵兴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也没说话。
夜墨的骨鞭从袖中滑出来,鞭梢垂在地上,没有动。
“你叫什么?”他问那个女人。
女人转过头,看了夜墨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被抓住的猎物,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普娘。”她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芦苇。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记得了。”
夜墨看了一眼赵兴宇。“你来说。”
赵兴宇跪在湖边,低着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是……我前世的妻子。”
孟昀的手指动了一下。
“前世我是个书生,进京赶考。她说等我回来。”赵兴宇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考中了。但我娶了别人。”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她站在水面上,红色的裙摆在水里散开,像一朵半开的花。
“她跳了湖。我……我没有来找她。”赵兴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我死后才知道。我欠她的。这辈子要还。”
“所以你喂她血?”夜墨问。
“她出不了这个湖。她需要活人的血才能维持意识。不然就会变成……那种东西。”赵兴宇抬起手,指了指湖心,“那种没有脑子的、只会杀人的怨灵。”
孟昀想起那天晚上在行政楼里,那只黑色的、没有脸的、从水里爬出来的东西。
“她不想变成那样。”赵兴宇说,“她想等我。”
女人站在水面上,安静地看着赵兴宇。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隔了一层雾的东西。
“你还等吗?”她问。
赵兴宇抬起头,看着她。“等。”
“等到了吗?”
赵兴宇没有回答。
夜墨的骨鞭动了一下。不是攻击,是收回了袖中。
“人鬼殊途。”他说,“你喂她血,她不会转世。你死了,她还是会变成怨灵。这不是还债,是害她。”
赵兴宇愣住了。
孟昀看着那个女人。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变,但她伸出了手,放在赵兴宇的头顶上。没有碰到,隔着一寸的距离。
“他说得对。”她说,“你走吧。”
“我不走——”
“你走了,我才能走。”
赵兴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跪在湖边,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女人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下一世,你来早点。”她说。
赵兴宇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穿过了她的脸颊,像穿过一团雾。
女人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走进湖里。水没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肩膀。红色的衣裙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湖面恢复了平静。
赵兴宇跪在湖边,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夜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不会再出来了。你也不用再来喂血了。”
赵兴宇没有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孟昀看着他走远,然后看向夜墨。
“她会怎么样?”
“散。或者转世。”夜墨把骨鞭收进袖中,“看她自己的造化。”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喂血会让她不能转世?”
夜墨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颜色很深,看不出真假。
“真的。”
孟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两个小伤口还在发烫。
“走吧。”夜墨说,“很晚了。”
他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孟昀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她开口。
“夜墨。”
“嗯。”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夜墨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
孟昀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