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纷扰日常

孟昀第二天到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廖如玉已经在了。

他坐在长桌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白色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早。”孟昀说。

廖如玉没有抬头。“把上周的活动审批表整理一下，今天要交到教务处。”

孟昀坐下来，打开电脑。文件夹里堆了十几份未处理的表格，她一份一份地看，该签字的签字，该归档的归档。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纸的声音。

廖如玉站起来倒水，路过她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脖子怎么了？”

孟昀下意识地摸了摸领口。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薄毛衣，把脖子遮住了大半，但姜行远咬的位置偏下，领口还是挡不全。

“没事。被虫子咬了。”

廖如玉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不重，但很沉，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什么虫子咬的伤口是两个洞？”

孟昀没回答。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继续看文件。廖如玉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我这里有药膏。”他说。

“不用了，快好了。”

廖如玉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批文件。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没有动。

孟昀低头整理表格。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廖如玉是怎么知道伤口是两个洞的？她拉领口的时候只露了一点，他不可能看清。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写字，侧脸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夜墨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左臂的臂环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的光。他的脸色比请假前好了一些，但颧骨上那道被白绫划过的痕迹还在，淡了很多，像一条细长的月牙。

“会长。”他看了廖如玉一眼，又看了孟昀一眼，“我找孟昀。”

廖如玉放下笔。“什么事？”

“私事。”

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变了。不是冷，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闷闷的安静。廖如玉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夜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孟昀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表格今天要交。”廖如玉说，没有看她。

“马上回来。”

她走到门口，夜墨侧身让开。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塑胶味。

“昨天我就想问了，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夜墨问。他的语气和廖如玉不一样，不冷，但也没有温度。

“虫子咬的。”

“什么虫子咬的伤口是两个洞？”

又是这个问题。孟昀把手插进口袋，摸到药盒的瓷边。

“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夜墨看了她几秒。走廊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浅。

“湖边的事处理完了。赵兴宇不会再去了。”他说，“但湖里不止那一个。”

“什么意思？”

“红衣女人走了，还有别的。你上次在行政楼遇到的那个东西，和湖有关，但不是她。”夜墨靠在墙上，双手插兜，“有人在喂湖里的东西。不止赵兴宇一个。”

孟昀想起那只暗红色的眼睛，临死前说的“不是我”。

“你查到了什么？”

“还没有。所以我要你离湖边远一点。”夜墨站直身体，“还有，离廖如玉远一点。”

孟昀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你也不是。”

夜墨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说得对。所以我让你离我远一点的时候，你最好也听。”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然后消失了。

孟昀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廖如玉还在写文件。她坐下来继续整理表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没等里面回应，门就开了。

姜行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篮球社早训刚结束，他身上还带着那股熟悉的、混着洗衣液和汗水的味道。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会长，篮球社上周的活动总结。”他把文件夹放在廖如玉桌上，然后转过身，看到了孟昀。

“经理也在啊。”

孟昀点了点头。

姜行远没有走。他靠在廖如玉的桌边，双手抱胸，看了孟昀两眼。

“你脖子怎么了？”

孟昀觉得这个问题今天被问得太多次了。

“虫子咬的。”

“什么虫子——”

“两个洞。”孟昀打断他，“我知道。”不就是你咬的吗。

姜行远笑了。不是廖如玉那种淡淡的笑，不是夜墨那种意味不明的笑。他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

“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他说，“那我不问了。”

廖如玉翻开姜行远送来的文件夹，扫了一眼，放下。

“总结写得不规范。活动时间、参与人数、经费使用，要分项列清楚。重新写一份。”

姜行远接过文件夹，没有不情愿。“行。经理帮我看看格式，我下午交。”

他说完就走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孟昀低头看电脑屏幕。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

廖如玉在写文件。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和篮球社的人很熟？”

“不熟。刚去几天。”

“他叫你经理。”

“篮球社缺人，我去帮忙。”

廖如玉没有再问。他把批好的文件摞在一起，推到桌角。

“表格整理好了吗？”

“好了。”孟昀把文件夹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放在一边。

“今天辛苦了。可以走了。”

孟昀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会长。”

“嗯。”

“你刚才怎么知道我的伤口是两个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廖如玉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确认了。

“猜的。”他说。

孟昀看了他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很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墙壁的阴影交叠在一起。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两个小小的凹陷，已经不疼了，但皮肤还是烫的。

今天三个人，问了同一个问题。

她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在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