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昀回到学校,走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开门进屋,拉亮灯泡。昏黄的光填满屋子,照出折叠床、木桌、墙上的青苔。西北角的木箱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
她放下书包,从夹层里摸出药盒。裂纹还在,但光泽没有变淡。她把药盒塞进口袋,转身准备出门。
夜墨在湖边等她。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木箱的盖子开着。
不是裂了一条缝,是彻底打开了。盖子翻到一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孟昀站在几步外,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几秒。
她从来没有打开过这只箱子。锁打不开,箱子推不动,她试过很多次。现在锁还挂在搭扣上,完好无损。盖子自己开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
箱子里是空的。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是那种“看不到底”的空。光照进去,照不到箱底,也照不到箱壁。光被黑暗吞了,像水倒进沙漠。
孟昀伸手摸了摸箱子边缘。木头是凉的,和平时一样。她探着身子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觉得那黑暗不是静止的。它在动,很慢,像在呼吸。
她脚下一滑。
不是箱子动了,是她蹲得太久,腿麻了。她伸手想撑住箱沿,没撑到。整个人往前栽,头朝下,掉进了箱子里。
没有撞击,没有箱底,她在下坠,穿过一片完全的、没有重量的黑暗。风从耳边掠过,但不是风,是黑暗本身在流动。她想喊,喊不出来。想抓住什么,什么也没有。
不知道坠了多久。几秒,几分钟,几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落地了,不是摔下去的,是被放下来的。脚踩到实地的一瞬间,膝盖发软,她蹲下去,撑着地面喘气。
地面是湿的,泥土,潮湿的泥土,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一样的味道。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血,不是一滴两滴,是浸透了泥土的、积年累月的血腥味。浓到发甜,甜到发腥,腥到她想吐。
她站起来,往前摸索,这里不是箱子里面——箱子没有这么大。是一个洞穴,或者一个地下的空间。没有光,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很开阔。空气在流动,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抬起右手,食指的蓝色荧光亮起来,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光照亮了她脚下的一小片地面。泥土是深红色的,不是棕色,是那种被血反复浸泡过的、发黑的暗红。
光照不远,三步之外还是黑暗。但她听到声音了。呼吸声。沉重的,缓慢的,从前方传来。
她往前走,荧光照出脚下的路,照不出前方的东西。呼吸声越来越近,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
然后她看到了他。
姜行远靠在一面土墙上,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穿着那件白色篮球背心,但背心已经被血浸透了,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他裸露的手臂上、脖子上、脸上,都是干涸的血痕。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孟昀走近的时候,他睁开了。
红色的,不是充血的红,是瞳孔本身变成了红色,像两颗烧透的炭。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边的獠牙——白色的,尖锐的,比正常的牙齿长出一截,从嘴角上方支出来。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硬朗的线条,高挺的鼻梁,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的短发。但那双红色的眼睛和那两枚獠牙,让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不,不是人,像什么别的东西。
孟昀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行远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睛看向她。不是白天那种阳光的笑,不是球场上那种自信的亮。是另一种东西——是饿了很久的、被关在笼子里的、快要发疯的野兽,突然看到了食物的光。
他动了。
快到孟昀看不清。上一秒他还靠在墙上,下一秒他已经在她面前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恶心的腐臭,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气味。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先反应——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姜行远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力气大得不像话,她的肋骨被箍得生疼,脚尖离了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的头往一侧掰。
脖子露出来了。
他的嘴唇贴上来,不是吻,是寻找——在找血管的位置。嘴唇是凉的,但比廖如玉的凉要暖一些,像放久了的水。獠牙的尖端刺破皮肤的一瞬间,孟昀疼得叫出来。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贯穿的、闷闷的疼。
她疯狂挣扎,两只手推他的胸口,脚踢他的小腿,指甲掐进他手臂的皮肤里。他不动,像一堵墙,她的挣扎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然后疼痛消失了。
不是伤口愈合了,是另一种感觉盖过了疼痛,从被咬的地方开始,一股温热沿着血管往全身扩散,不是热水的烫,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让人发软的热。
她的挣扎慢下来,手指不再推他,而是抓住了他的衣服。不是因为想抓,是因为手没力气松开了。
呼吸变重了,不是害怕的那种重,是另一种——像发烧的时候被人抱着,明明不该觉得舒服,但身体不听。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感觉到姜行远的嘴唇还贴在她脖子上,感觉到他吞咽的动作,一下,一下。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没有松开,但力道轻了一些。不是放过了她,是知道她不会跑了。
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心的布料,攥得很紧。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她血液被吸走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姜行远的嘴唇离开了她的脖子,他的呼吸还是重的,但那双红色的眼睛比之前亮了一些,像快要熄灭的炭被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不该来这里。”
孟昀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脖子还在发烫,那种温热的、让人发软的感觉还没有退。
“箱子开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姜行远沉默了几秒,他松开她的后颈,退了一步。他脸上的血痕还在,但獠牙缩回去了,眼睛的颜色也从鲜红变暗,成了深红,像快干的血。
“我送你回去。”他说。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黑暗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跟着我,别乱走。”
孟昀跟在他后面,她的手还抓着被他咬过的脖子,指尖摸到两个小小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皮肤是烫的。
洞穴比来的时候长,姜行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不会塌。孟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白色背心上的血渍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血腥味还在,混着她自己脖子上的血的味道。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了光。不是蓝色的符光,是暖黄色的、熟悉的、灯泡的光。
姜行远停下来。孟昀从他身后探出头——前面是一扇木门,门开着,门缝里透出老宅的光。
“出去。”他说。
“你呢?”
“我会走。”
孟昀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别处。
她从门里爬出去,落在老宅的石砖地面上。折叠床,木桌,墙上的青苔。灯泡在头顶嗡嗡响。
她转过身。木门的另一边不是洞穴,是箱子的内壁。木板,生锈的锁,空荡荡的箱子底。
门不见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箱底。木头是硬的,实的,不是空的。
箱子外面,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在她脖子上。那两个小伤口被风一激,又烫了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
夜墨的消息:“到湖边了吗?”
孟昀站起来,走出老宅。月亮挂在树梢上,把整条小路照得发白。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往湖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