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程城大学篮球队客场对阵理工学院。
大巴早上七点出发,孟昀最后一个上车,扫了一眼,只剩姜行远旁边有个空位。他把靠窗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坐在过道边。
“晕车吗,坐这里。”他说。
“不晕。”
孟昀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大巴发动,窗外的景物慢慢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夜墨发来的消息。
“我回来了,晚上见。有湖中女人的线索。”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夜墨请假了不止一周,她以为他会消失更久。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
旁边姜行远瞥了一眼她的手机,没说话,把耳机塞进耳朵,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的车程。孟昀靠着窗户,看着高速公路两边的树往后跑。她摸了摸那根涂过符水的食指,骨节里的灼热还在,但没有之前那么重。自从上次从器械室出来,那根手指一直这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睡着了,偶尔翻个身。
姜行远中途醒了一次,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她。
“喝水。”
“谢谢。”
他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理工学院体育馆比程城大学的小,但看台坐满了人。主场观众的喊声很吵,有人在敲鼓,有人吹哨。孟昀坐在客队席后面,手里拿着记分表和笔。
比赛很焦灼。
第一节,理工打出一波12比2。第二节,程城追回来,反超3分。第三节,理工又领先了,分差一直在5分上下浮动,谁也拉不开。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程城落后4分。姜行远叫了个暂停,回到场边的时候,他看了孟昀一眼。
“经理,给我瓶水。”
孟昀递过去。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把瓶子扔回筐里,转身走回场上。
“好了,经理能量补充完毕,我继续回战场啦!”姜行远眼睛笑成月牙。
最后两分钟。
姜行远在弧顶持球,防守他的人贴得很紧。他做了一个变向,加速,急停,后仰跳投。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砸在篮筐后沿,弹了一下,进了。分差剩2分。
最后四十秒。理工发球失误,小周抢断,球传给姜行远。他运球过半场,时间一秒一秒走。看台上的观众站起来喊,声音大得像一面墙压过来。
姜行远在三分线外一步停下来。防守他的人扑上来,他往右跨了一步,起跳,出手。
球还在空中的时候,终场灯亮了。
球砸在篮板上,弹进篮筐,空心。
程城大学赢了。
替补席冲上去,把姜行远围在中间,孟昀站在场边,手里的记分表被风吹得哗哗响。
姜行远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竖起一根手指。
孟昀低头记分,最后两分钟,他连得6分。
观众开始退场。队员们去更衣室换衣服,孟昀留下来收拾东西,记分表装进文件夹,水瓶捡起来扔进垃圾袋,毛巾叠好放进收纳筐。
篮球馆慢慢空了。看台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清洁工在扫地上的爆米花。灯关了一半,另一半亮着,照在木地板上反着光。
孟昀蹲下来捡场边最后一个水瓶的时候,发现周围安静了。
不是那种人走光之后的安静。是另一种——声音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被切断的。上一秒还有人在说话,有球鞋踩地板的声音,有门开合的声音。下一秒,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起来。
篮球馆里没有人了。看台上空荡荡的,一排一排的座位像梯田一样往上延伸,尽头是黑暗。灯还亮着,但光变得很冷,灰白色的,照在木地板上像一层霜。
更衣室的门关着。通道的灯也灭了,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
孟昀转过身。她身后的记分台上,记分牌的数字还在,但比分变了。不是72比70,是一百比零。程城大学一百,理工学院零。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根食指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蓝光,是很亮的、像被点着的火柴头一样的光。骨节里的灼热变成了刺痛,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
她把手抬起来,准备画符。
记分牌上的数字又变了,一百比零变成了三个字。
“找到你了。”
孟昀把符头画出去,淡蓝色的光线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她快速画完符胆,正要画符脚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靠近的脚步声。是离开的。从她身后的方向,往篮球馆深处走,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回头,一个人影正往球场另一端走,很高,宽肩,走路的姿势很稳。穿着一件白色的球衣,背上的号码是7号。
“姜行远?”孟昀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停,他走到球场另一端的篮架下面,停下来,转过身。
不是姜行远,那个人没有脸。白色的球衣上写着“程城大学”,号码是7号,但领口以上的部分是空的,像一张被抹去的照片。不是黑,不是白,是那种“不存在”的颜色,看不清楚。
孟昀往后退了一步。那个人朝她走过来,脚步很慢,每一步踩下去,木地板就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没有动,像一座雕塑被平移。
孟昀画完了符脚。符咒悬浮在虚空中,她反手拍出去。淡蓝色的光柱撞在那个人身上,他没有倒,没有被击退,甚至没有停顿。光柱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
他继续往前走。
孟昀又画了一个符,这次更快,符头、符胆、符脚一气呵成。她拍出去,光柱打在他胸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停。
他离她只有五米了。
孟昀的手指在发抖。符水的灼热从指尖烧到手腕,她咬住牙,画第三个符。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正在画符的手。
不是冰凉的手。是热的,干燥的,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包住了。
“别画了。”
姜行远的声音。孟昀回头,他站在她身后,穿着便装,头发还是湿的,刚洗完澡。他握着她的手腕,把她发光的食指按下去。
“你——”
“嘘。”他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笑,但也没有怕。
前面那个没有脸的人停住了。他站在三米外,那张空白的脸对着姜行远。没有眼睛,但孟昀觉得他在看。
姜行远松开孟昀的手,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退了一步。姜行远又走了一步。那个人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消失了。像灯关掉了一样,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篮球馆的灯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看台上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更衣室的门开着,有人在说话。
记分牌上的数字是72比70。
姜行远转过身,看着孟昀。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他问。
孟昀把手藏到身后。那根食指还在发烫,但她没有回答。
“没什么。”
姜行远看了她几秒。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在确认什么。
“走吧。大巴在等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孟昀跟在他后面,这次没有回头。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阳光很亮。大巴停在路边,发动机在响。姜行远上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孟昀犹豫了一下,坐到了他前面。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慢慢变成郊区,郊区变成高速。
手机震了一下。夜墨的消息:“几点回来?”
孟昀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晚上。”
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手指还在发烫。
姜行远坐在她后面,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