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昀在篮球社干了三天。
工作不复杂。训练时记比分、统计上场时间、整理队员数据、准备饮用水。姜行远说她是经理,其实更像打杂的,哪里缺人往哪补。
她倒是不挑,有补贴就行。
篮球社的训练在下午四点开始,持续两个小时。体育馆西区的训练场是单独隔出来的,比主场地小,但够用。木地板被磨得发亮,墙上挂着“程城大学篮球社”的红色横幅,角落里堆着训练用的锥桶和阻力带。
孟昀第一天去的时候,小周给她搬了把椅子,放在场边的记分台后面。“你就坐这儿,记一下每个人的上场时间和得分。”
“行。”
她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场上十个人在跑战术,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尖锐刺耳。姜行远在控球,他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变向很快,防守他的男生被他晃得脚下一个踉跄。
球进了,姜行远回头看了孟昀一眼,笑了一下。
孟昀低头记分。
第二天,第三天,她慢慢熟悉了每个人的号码和名字。姜行远是7号,小周是4号,中锋大刘是15号。训练结束后她帮忙收球,把散落在场边的篮球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球车。
学生会那边她去得少了,廖如玉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去办公室交材料的时候,把新一批文件推过来,淡淡地说“下周的也一起整理了”。没有问篮球社的事,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得少了,什么都没有。
孟昀反而有点不习惯。
第四天。训练照常。
下午四点半,队员们在做折返跑。孟昀在场边记时间,手里的秒表按了又按。姜行远跑完一组,走过来喝水,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经理,今天训练结束帮我把器械室收拾一下。”他说,“上周的器材还没归位。”
“器械室在哪?”
“场地后面那条走廊,走到头右转。门上贴了标签。”
孟昀点点头。姜行远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跑回场上。
训练在六点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有人跟她打招呼说“经理辛苦了”,有人把用过的毛巾随手丢在椅子上。孟昀一一收拾好,把毛巾放进收纳筐,把散落的锥桶摞起来,然后推着球车往器械室走。
走廊在场地后面,没有开灯。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光。孟昀推着球车走到尽头,右转,看到一扇灰色的铁门,门把手下方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写着“器械室”。
她推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器械室不大,大概二十来平。三面墙都是铁架,上面堆着各种器材——篮球、排球、跳绳、护膝、战术板。地上散落着几个半瘪的篮球,角落里靠着一块白色的战术白板,板上的字迹已经被擦得模糊不清。
孟昀把球车推到墙边,开始往架子上摆篮球。
她数了数,车里有十五个球。一个一个拿起来,检查有没有漏气的,然后按新旧程度分层摆放。架子最高那层够不着,她踮起脚尖,把球推上去。
弄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滚了一下。
她回头。
器械室里只有她一个人。门关着,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孟昀转回去继续摆球。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最后一个篮球放上架子,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走。
门打不开了。
门把手按下去,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两下,铁门纹丝不动。
孟昀停下来,听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训练场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回响。
她掏出手机,信号格是空的。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器械室里弹了两下,被铁架子和墙壁吸收,闷闷的。
没有人应。
她又拽了两下门,还是打不开,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绿色的光,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光。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孟昀转过身,靠在门上。
器械室不大,她能看清每个角落,铁架、篮球、战术板、地上那几个半瘪的球。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手指开始发烫了。
那根涂过符水的食指,骨节里的灼热感突然变得很重。不是练习画符之后的温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靠近时才会出现的、警觉的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在发光,很淡的蓝色,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
器械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日光灯管的亮度没有变,但颜色变了,从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光吸走。
墙角的战术白板上,出现了字迹。
不是写的是浮现出来的白色粉笔字,一笔一划,像有人正从白板的背面用手指摁出来。
“你一个人吗?”
孟昀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但没有跑,这间屋子只有一个门,门打不开。
“你是谁?”她问。
没有人回答。
白板上的字迹慢慢消失了,新的字迹浮现出来。
“你身上有%¥……&的味道。”是一些乱码。
孟昀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后腰撞到铁架。篮球晃动了一下,掉下来一个,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白板上又出现了新的字。
“他不是该存在的。”
“你也不是。”
孟昀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那根手指的灼热在往手臂上蔓延,她把手抬起来,准备画符。
灯灭了。
不是闪了一下,是彻底灭了。器械室陷入完全的黑暗,连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光都看不见了。
孟昀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黑暗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脚步声,是另一种声音,像布料在地上拖行,又像什么东西在铁架之间缓慢移动。声音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头顶来,此刻她分不清方向,到处都是。
她抬起右手,指尖的蓝色荧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很微弱,只能照亮她自己的手指。
符头。
光线从指尖渗出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发光的轨迹。那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更近了。
符胆。
符咒的轮廓在空中浮现。蓝色的光把器械室的角落照亮了一部分,她看到了铁架,看到了墙上挂着的跳绳,看到了地上那个滚到墙角的篮球。
篮球在动,不是滚动,是在原地轻轻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白板上又浮现出字迹,这次很大,占满了整块板面。
“它在看着你。”
孟昀的手顿了一下,符胆的最后两笔画歪了。
符脚。
她来不及修正,把残缺的符咒拍出去。淡蓝色的光团撞在门上,炸开。门没有被打开,但整间器械室震了一下,铁架上的器材哗啦作响。
黑暗中的那个声音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孟昀听到了门锁被拧开的声音,不是从她这边,是从外面,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绿色的光照进来。姜行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
“孟昀?”他皱眉,“你怎么在这?”
孟昀放下还在发光的右手,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收拾器材的时候门锁了。”
姜行远看了一眼门把手,又看了一眼器械室里面。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门锁了你怎么不开灯?”
“灯灭了。”
“灯灭了你怎么不打电话?”
“没信号。”
姜行远沉默了几秒,他把手机手电筒举高,光照进器械室的每个角落。铁架、篮球、战术板、白板。
白板上的字迹已经消失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出来吧。”他说。
孟昀走出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手怎么了?”
孟昀低头,那根食指的指尖还在发着极淡的蓝光,在走廊的绿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没事,蹭到东西了。”
姜行远看了她一眼,不是之前那种阳光的笑,是更沉的,更安静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关了器械室的门,把门把手按下去,确认锁好了。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孟昀跟在他后面。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器械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绿色的光。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门缝里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