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招新在体育馆大厅。
早上八点,孟昀被学生会组织部一个电话叫过来帮忙。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九点前到体育馆,学生会出人手。”没等她说好,就挂了。
她到的时候,整个大厅已经摆满了桌子。横幅从二楼栏杆垂下来,动漫社在放音乐,吉他社在调音,轮滑社的社员穿着旱冰鞋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孟昀被分到登记处,负责给新入社的学生填表格。活不累,但人多,一上午没停过。
为了防止别人认出她,还仔仔细细带上了口罩。
“同学,街舞社在哪?”
“左边第三个桌子。”
“动漫社呢?”
“右边。那排cosplay的。”
“同学——”
孟昀指了十几次路,嗓子有点哑,这大概是她活近20年来说话最多的一天了。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余光瞥见篮球社的摊位前围了一大群人。不是一般的多,是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过道都堵死了。女生居多,有的举着手机在拍,有的踮着脚尖往里看,有的互相推搡着往前挤。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抱着一沓登记表,差点撞到孟昀,“同学!你是学生会的吧?能帮帮忙吗?篮球社人手实在不够了!”
孟昀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登记册组织部还没给她安排下一批活。
“行。”
她放下矿泉水瓶,跟着眼镜男生挤进人群。
篮球社的摊位乱成一锅粥。报名的人太多了,表格不够,笔不够,连椅子都被挤翻了。几个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站在桌子后面,被人群挤得手忙脚乱,登记表散了一地。
孟昀蹲下来把表格捡起来,按顺序码好,然后站到桌子后面,接过一个女生递来的报名表。
“姓名、学号、联系方式。填完交给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人群的嘈杂被压下去了一点。那个女生填完表交给她,她看了一眼,放进文件夹,喊下一个。
效率一下就上来了。眼镜男生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又给她搬了把椅子。
“同学你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中文系的。”
“中文系的来帮我们篮球社——”眼镜男生话说到一半,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小周,表格呢?”
那声音不高,但很清亮,带着刚运动完的微微喘息。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一个高个子男生从人缝里走过来。一米九出头,宽肩窄腰,穿着一件白色的篮球背心,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皮肤是晒过的暖调,短发,发尾还滴着汗。他刚打完球,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的起伏撑得背心的布料微微绷紧。
五官偏硬朗,但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整个人像被阳光泡过一样,亮得有些晃眼。
这是……上次她从厕所后窗逃走时碰见的那个男生。孟云心里狂跳,然而对方好像没什么记忆了。
“你是?”他低头看着孟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学生会来帮忙的。”孟昀把手里那沓表格递给他,“登记好的名单,你看一下。”
他接过表格,翻了翻,然后笑了。“效率挺高啊。”
旁边几个女生看到他的笑,发出一阵压低的声音。
“姜行远看这边——”
“好帅——”
姜行远朝那边挥了挥手,笑得更大方了。然后他转回来,把表格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孟昀一眼。
“你是学生会的?以前没见过你。”
“新来的。”
“叫什么?”
“孟昀。”
“孟昀。”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他拉开桌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来,正好坐在孟昀旁边。
“今天辛苦你了。篮球社每年招新都这样,人手永远不够。”他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没事。学生会安排的。”
“那你帮完就走了?”
“嗯。”
姜行远放下水瓶,侧头看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直接的东西——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就是单纯地在看她。
“你手怎么了?”他问。
孟昀下意识地把断了指甲的手藏到身后。“没事。磕了一下。”
“怎么磕的?”
孟昀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总不能说昨晚在行政楼被一个水做的怪物拖了十几米磕断的。
“走路没看路。”她说。
姜行远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
旁边的小周凑过来,推了推眼镜:“行远,咱们篮球社不是还缺一个经理吗?孟昀今天帮了大忙,你要不要考虑——”
“行啊。”姜行远打断他,干脆利落。
孟昀愣了一下。“什么?”
“篮球社经理。平时训练的时候帮忙记记数据、组织一下活动。”姜行远看着她,“有补贴。”
“多少?”
“一个月四百。表现好再加。”
孟昀高兴又犹豫,四百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这样她一个月加上学校补贴和学生会的补贴,生活费能上千了。
但她看了一眼姜行远——这个人太亮了,亮到她觉得不真实。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周围还有女生在偷拍他。
“我考虑一下。”她说。
“考虑什么?”姜行远站起来,把桌上的表格收拢,敲了敲桌面,“你帮我们整理了一上午,说明你有耐心。你一个人顶小周三个,说明你能干。你话不多,不吵,说明你安静。”他把表格递给小周,然后低头看着孟昀,“篮球社就需要这样的经理。”
“你以前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
“没见过?”姜行远说,“但我看你很眼熟。”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种笑容让人很难拒绝。不是廖如玉那种疏离的冷,不是夜墨那种神秘的甜,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没有杂质的、让人想靠近的暖。
孟昀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好。”她说。
姜行远伸出手。“欢迎加入篮球社。”
孟昀看着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长的疤痕。她握了上去。他的手很热,是那种运动过后还没散去的体温,干燥的,有力的。
握了两秒,松开了。
“明天下午四点,训练场见。”姜行远说,然后转身走进人群。女生们又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举着手机追上去。
幸好最近学生会的工作已经能比较得心应手了。
小周在旁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姜行远就是这样,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很靠谱。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孟昀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刚刚握过的那只手的温度,还残留在掌心里。
不是那种灼热。是另一种热。更暖,更沉。
她摸了摸那根涂过符水的食指。骨节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她抬头看向姜行远消失的方向。他已经被人群淹没了,只隐约看到一个很高的背影,正在和几个女生合影。
阳光从体育馆的天窗落下来,照在篮球场的地板上,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