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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伴生咒

糟糕,我被男鬼包围了

“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白衣人说话了声音冷静克制,听不出情绪。他微微侧身,精致的眉眼下方戴着一片面纱,月色朦胧,让人难以辨清他的容貌。

“问我吗?”孟昀指了指自己,觉得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啊,路上偶遇的。”

白衣人没反应,夜墨倒先笑了。

“没想到,你扯起谎来也挺不打草稿的。”他侧过头看了孟昀一眼,嘴角弯着,但笑意没到眼底。

说着,他又挽了两道骨鞭,鞭身在夜空中划出低沉的嗡鸣,看向湖对岸:“尊者是何人?今天这只水鬼,我们势必要带走。”

对方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不可告。不可能。”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白绫与骨鞭同时绷紧。

一黑一白,在夜空中死死纠缠,骨鞭每生长一寸,白绫便盘桓而上,白绫每收紧一圈,骨鞭便挣扎着撑开。两股力量在湖面上空角力,将平静的水面撕扯出无数漩涡,碰撞、碎裂、重生。

红衣女人被夹在中间,身体被拉成一个扭曲的姿势,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她的尖叫声被撕裂得断断续续,被气浪切成碎片。

夜墨左手掐诀,指尖泛出淡淡的红光。骨鞭上瞬间浮现出细密的金色鳞片纹路,鳞片一片接一片地亮起,开始灼烧附着其上的白绫,白色的绸缎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湖对岸,神秘人白衣翻飞,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双手虚抬,十指如抚琴弦,白绫随他的动作层层收紧,越来越多的白绫纠缠于骨鞭之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目光隔着湖面撞在一起,在被气浪扭曲的空气中,像两柄无形的刀刃正短兵相接,火花四溅。

孟昀站在夜墨身后,同样能感受到两股力量碰撞带来的巨大压迫感。她能感觉到夜墨身上平时那种和煦温暖的气息变了,开始变得冰冷而肃杀,仿佛这样的战斗,他持续了很久。

夜墨左手两指相交于一点,随后往手腕处转了一圈。再看之时,指间已多了两片薄薄的黑色半透明鳞片,手掌大小,表面流光溢彩,在月光下折射出蓝紫色的光泽,精美异常。

“去!”

夜墨大喝一声。两枚鳞片霎时从指尖飞出,速度快到孟昀只看到两道黑色的残影,激起他身后的黑色衣角左右翻飞。

鳞片所过之处,白绫断裂如薄纸。断裂的绸缎从空中飘落,有的落在湖面上,有的挂在树枝上,如同正在下一场无声的雪。

白衣人见状,双手合十,随后上下翻转。右手探入左臂的大袖中,寒光湛湛,竟缓缓抽出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近透明,只有剑刃的边缘泛着一线冷光。

他挽了个剑花,动作行云流水。残留在空气中的剑影尚未消散,便已飞射而出,朝那两枚直奔红衣女人而去的黑色鳞片砍去。

闪光之间,鳞片与剑影同时炸开。

没有巨响,只有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到孟昀不得不闭上眼睛。然后是一阵狂风,从湖面中心向四周席卷,削去了湖边树木的无数枝干,一时间枯枝败叶漫天飞舞。

孟昀的身体被气浪掀起,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她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槐树上,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滑落在地,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她捂着胸口慢慢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啊,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她这哪是打工赚赏金,明明是刀口舔血。照这个节奏,出不了几次任务,小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夜墨回头看见她飞出去,眼神一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怎么样?还好吗?”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心。

白衣人突然收拢五指,数条白绫如柳条般缠绕上来。将红衣女人层层包裹护在其中后,紧接着便顺着墨色的鞭身,像蛇一样朝夜墨的方向蔓延。

夜墨猛地后撤一步,右手腕翻转,骨鞭剧烈抖动,鳞片状纹路的金光更盛,试图甩脱白绫的钳制。但白绫蜂拥而上前赴后继,一条被甩开,两条缠上来,两条被甩开,四条缠上来。

纠缠中,一条白绫穿过了骨鞭的防御,穿破夜空的裂帛之声响起,直取夜墨面门。

夜墨侧身闪避,白绫擦着他的脸颊掠过,颧骨下的皮肤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流淌。

月光下,那道血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衬着他苍白的皮肤,触目惊心。

夜墨的表情变了,周身散发着被冒犯的冷冽与不悦。

他左手掐诀的速度加快,指尖的红光越来越盛,墨色的骨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兽正在苏醒。

孟昀看到夜墨脸上的血痕,心里直打鼓。

这算不算……他打不过了?

她拿出那把老旧的金属钥匙:“夜墨!你还行吗?”

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怎么样?是不是该打开封印的时候了?”

她等了一瞬,又补充:“我看你好像打不过对面那个人——”

夜墨狼狈地抹去脸上的血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还、行。”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抱着你的钥匙——滚、蛋!”

哪里还有一点平时温暖和煦的样子。

孟昀把钥匙攥紧,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然而,那条未能击中夜墨的白绫,电光石火间竟从侧面突入,绕了一个大弧线,避开夜墨的视线,直直朝孟昀卷去。

它看出夜墨的软肋在后面。

“小心!”

夜墨丢下骨鞭,两指向手腕一绕,两片鳞状物又出现在指尖。他翻身一跃,跳至孟昀身前将她挡在身后。两枚鳞片在他指尖瞬间炼化成两团黑气,黑气燃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向前轻点,黑气与扑来的白绫交缠在一起。

须臾之间,二者同时湮灭。

但湮灭带来的冲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夜墨和孟昀双双被掀飞,撞进身后的灌木丛中。

冲击烧掉了夜墨胸前一层拳头大小的皮,露出底下红白色的嫩肉。孟昀被压在他身下,只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但冲击的余波震得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夜墨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是低头检查孟昀的伤势。

还好。只是晕了。

他松了口气,前胸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皱了皱眉。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湖对岸那个白衣的神秘人。那人也正看着这边,面纱下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隔着整个湖面,隔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依旧静得像两潭死水。

夜墨没再说话。他打横抱起孟昀,走到湖边,收回骨鞭。骨鞭在他手中缩短、缩短,最后化作一道黑气消失在他指尖。

他翻身一跃,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湖对岸,白衣人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放下被白绫包裹的红衣女人,白绫一层一层地散开。女人蜷缩在里面,头发已如枯草般杂乱,皮肤青白,十根手指的指甲断了大半。

白衣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白绫,半截已经被烧焦了,断面参差不齐,边缘还在冒着细小的烟。

他眼波流转,喃喃自语,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仙根这么强……怎么会,这么弱呢?”

红衣女人匍匐在他脚边,声音像未干涸的血液般黏腻、沙哑:“普娘……普娘知错了。谢……谢主人……相救。”

白衣人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孟昀消失的方向。

夜风从湖面吹来,撩起他面纱的一角,露出底下苍白的下颌和一双微微抿起的薄唇。

——

老屋内。

夜墨将孟昀轻轻放在折叠床上,先检查了她全身的伤势。头上撞了个包,手臂上几道划痕,后背一片淤青,其他地方还好。他拧了条湿毛巾,替她擦去脸上的灰和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很轻,不像刚才那个挥鞭杀伐的人。

门口,一只黑色毛茸茸的生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是那只总在孟昀屋前转悠的小黑猫。它黄澄澄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眯成两道细缝,尾巴高高翘起,步态优雅得像在走红毯。

它蹲在地上,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张开嘴——

“夜皇。”

声音奶声奶气的,像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你这放水快放出太平洋来了。”

“为了让她感激你吗?甚至受这么重伤。”

夜墨没理它。

小黑猫跳上桌子,又从桌子跳上孟昀的枕边,伸出前爪,肉垫搭在孟昀的脸上,歪着头打量她。

“呦,这不是您的仙侣吗?”

夜墨终于有了反应,他伸手提着小黑猫的后脖颈,像提一团毛线一样,一把将它甩出了大门。

“滚。”他的声音里是不耐烦和冷淡,和白天那个笑眯眯的同桌判若两人,“因为我要趁她放下戒心后,加固她的伴生咒。子夜,给我在外面护法。”

门在小黑猫面前“咚”地合上了。

子夜蹲在门外,舔了舔被揪乱的毛,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脾气真大。”

屋内,夜墨轻轻翻身上床。

他双手撑在孟昀耳边,身体悬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的脸。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灯泡洒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晕。将她的刘海被拨往两边,露出整张脸,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垂着,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将额头缓缓贴在她的额头上。

皮肤相触的瞬间,他的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红色光晕。光晕从他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一样漫过孟昀的脸、脖子、肩膀,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一颗漆黑的珠子从他的口中缓缓渡出。

珠子不大,通体漆黑,但黑色的深处有金色的流光在游动。它悬浮在夜墨唇边,然后慢慢下沉,轻轻贴在了孟昀的唇上。

黑色与金色的光晕霎时交融。

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那些光在孟昀的身体上游走交融。

“马上,马上你就要完全属于我了。”

夜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他又恢复了那种温暖和煦的模样,眉眼弯弯,嘴角微扬。

他的手指在孟昀的脸上细细摩挲,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线。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描摹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孟昀胸口的那根因果线,红得更加鲜艳了。

灯光在老屋里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门外,子夜蹲在台阶上,尾巴圈住脚,黄澄澄的眼睛望着远处月光下湖边的位置,耳朵竖着,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嘴里一排细小的、尖锐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