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孟昀到湖边的时候,夜墨已经在等他了。
可能是要盖住臂环,他又穿了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孟昀这才想起来,借给她的外套又忘记带了。
算了,下次吧。
因为第一次参与探寻未知存在的行动太过激动,她的心跳比平时快很多。晚上的馒头都没啃几口,手现在都是麻的,不知道是饿的还是进紧张。
两人躲在湖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蹲好,找了个既能看清湖面,外面也不容易发现他们的位置。
平静的湖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的稀疏的星星,远处还有虫鸣鸟叫。
孟昀放缓呼吸,安静地等待。
突然,灌木丛的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先是一阵压低的说话声,然后是一阵树枝被压断的声响,清脆的枯枝声回荡在灌木丛里。
孟昀神经瞬间绷紧,她拉住夜墨的衣袖,身体靠近,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压到最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黑暗的环境中,她甚至能看清对方圆润的耳廓。
“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灌木丛另一头便传来一阵亲吻的声音。唇齿相接,水声淫靡,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孟昀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她大气不敢出,连带着嘴上也开始打结,憋了半天,低声找补:“小,小情侣不回家,在这干嘛呢。”
夜墨先是一声轻轻的笑声,然后侧过头,嘴角弯弯,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看着她。笑意带起的微风,拂在她的脸上,把她本就发烫的脸烧的更红了。
这也太近了。
她的视线里只剩下夜墨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自然平直的眉线。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眼睛突然动了,那双墨色的眼眸倒映着她的错愕,随即划过她的视线,侧头在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轻轻用气声说: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孟昀赶紧拉远距离,刘海下的浅瞳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闭嘴。
夜墨的眼睛笑弯起来,那种促狭的笑意比出声的大笑更让人恼火。
他又慢慢凑近,近到孟昀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根根分明。
“你脸红了。”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气声里带着得逞的笑意。
孟昀的耳朵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到身后的槐树,发出一记“砰”的闷响。
灌木丛另一头的声音终于停了。
孟昀疼得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差点当场磕一个。然后他听见夜墨憋着坏的声音,声量刚好能让对面听见:
“啊老师,你怎么来了。”
下一秒灌木丛里一片混乱,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人影从灌木丛里蹦起来,一边手忙脚乱整理衣服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外跑。
跑远了几步,还不忘回头指着他们的方向,喊:“老师老师,那边还有一对!”
梦孟昀蹲在原地,脸快红成烂番茄。再看夜墨,嘴角弯弯,眉眼上扬,俨然一副坏事做尽的笑脸。
小情侣走后,湖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孟昀和夜墨继续在灌木丛里蹲着,然而深色的湖底没有任何变化,水面也风平浪静纹丝不动。
孟昀的腿都快蹲麻了,换了个姿势,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她僵住,夜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
十点过后,湖边彻底没人来了。路灯的光被树木遮挡,只有月光稀稀落落地洒下来,在湖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它在躲。”夜墨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仙根对这些存在的吸引力极大,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不可能对你熟视无睹的。”
他顿了顿:“那东西有警戒心了。”
“有没有可能……因为你在呢?”她问。
夜墨摇摇头,手指点了点臂环的位置:“他们发现不了我的存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夜墨沉默了几秒,侧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流露着说不出的危险。
“你下去。”他说。
孟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下水,当诱饵。”夜墨的语气很平静:“你对他们来说是天然的吸引,你在那东西习惯待着的水里,他忍不住的。”
孟昀看着那片黑色的湖面,想起昨天晚上那似真非真的经历,不断生长的惨白手臂,被拖进水里的窒息感,胃里忍不住翻腾了一下。
“……我不会游泳。”
“不用游,站在浅水的地方,水不要过腰。”
“……万一它把我拖下去呢?”
“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夜墨说得笃定,孟昀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的颜色比白天更深,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就当是为了赏金,她拼了!
她深吸一口气,脱掉鞋袜,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然后试探着靠近水面。
脚踩进水里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适应几秒后便一步一步往前走,湖水慢慢没过脚踝,直到膝盖。
她停下来。湖面在她周围轻轻晃动着,月光被波纹揉碎,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冰凉的湖水不断吸食她的体温,一阵阵的冷颤后,激起全身的鸡皮疙瘩,毛孔像被一根根针扎着。
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过了一会儿,还是风平浪静。
但孟昀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上来吧,”夜墨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它不会出来了。”
孟昀如释重负,转身往回走,心里腹诽着夜墨是不是在整她,上岸的时候腿都快冻僵了,踩在泥地上像踩在棉花,差点摔倒。
夜墨伸手扶了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拽到岸上,纠缠的手指将夜墨温热的体温渡了过来。
“穿鞋。”他说。
梦云蹲下穿鞋,手指还在冷得发抖
。突然,她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声响,直觉像是钝器间的摩擦声。
她猛地回过头。
只见夜墨右手插往身后,随后伴随着“嗝、嗝”齿轮生锈般的声响,一根长长的黑色物体被他从身后缓缓抽了出来。
越到末端,抽离的速度越快,到最后竟是一条三四米长的鞭子。
这鞭子黑如金石,分节分段,每一节像是用动物的脊椎骨制成,骨节之间连接自然,像是天然长成,月光下微微颤动,挥舞间线条流畅而诡异。
“这是我的骨鞭。”
没有再看孟昀,夜墨视线紧紧贴在湖面上。
随后手腕轻轻一抖,须臾间,那根骨鞭像是活了一般,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发出尖锐的破空声,首端落入湖中,激起层层水花。
随后这骨鞭竟越变越长,随着夜墨的手腕翻转,那鞭子在湖面上下翻飞,在水底翻涌扭动,层层破浪,水花四溅,月光被搅得粉碎,整个湖面像一锅沸腾的黑水。
孟昀后退了好几步,已经有不少湖水溅湿她的衣衫。
突然,夜墨低呵一声。
那骨鞭迅速从湖中卷起一个东西。
是个女人。
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瞪大的眼睛,露出漆黑的眼白。
她的身体被骨鞭缠住,在夜空中挣扎扭动,鲜红的指甲挥舞乱抓。
跟着缩回的骨鞭,那个女人也被拖着往岸边飞来。
孟昀看清了她的脸——不是李菁菁。
这张脸更瘦颧骨更高,嘴唇青紫,颧骨下面的脸颊凹陷下去,但嘴角却上扬着,和李菁菁的尸体一样,带着意味不明的诡异微笑。
她离岸边还有十几米。
就在此时,天上突然降下数道白绫,白色的绸缎如同瀑布般从夜空中倾泻而下,冷白如月,一时间竟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一道白绫迅猛而出,动如闪电,精准地缠住了夜墨的骨鞭。
顿时两股力量在夜空中拉扯、对峙。
冲击的力量波及到了红衣女人,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尖锐声响,刺的孟昀耳膜生疼,仿若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脑袋。
“夜墨,怎么回事,你还好吗?”她捂着耳朵朝夜墨大喊。
对方点点头,下颌线绷得很近。
夜墨见骨鞭收不回来,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左手掐诀后泛出淡淡的红光, 然后侧过头,望向湖对岸的南侧。
孟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湖对岸的歪脖老柳树下,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长发及腰,白衣胜雪,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白绫飘动间,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肩宽腰窄,身姿如竹,颇有魏晋之风。
此刻,他微微转身,眼波流转间,将目光注视在夜墨与孟昀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