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栋教学楼,眼前是一栋灰白的三层建筑。
墙面上长满了爬山虎,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门上贴着两张交叉的封条,红底黑字,写着“危险勿入”四个字,纸张已经发脆,边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颤动。
这是学校废弃的老图书馆。
夜墨带着孟昀熟门熟路地绕到侧面,一扇矮窗的木板已经被撬开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夜墨先翻了过去,然后伸手接了她一把。孟昀犹豫了半秒,还是搭上了他的手腕,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很温热。
窗台后面是一排排落满灰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墨味,混着木头腐烂的酸气。
书架上的书已经不多了,零星地散落着几本,书脊上的字体已经剥落了大半,看不出名字。
夜墨站在书架前,右手摸上左臂的皮质臂环,然后嘴唇翕动,念出一些孟昀听不懂的音节,音节韵律之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黏连感。
书架上的某一本书开始迅速翻动。
书页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飞快地翻阅,翻到最后,扉页发出沙沙的低吟,整本书笼罩在一层淡红色的光晕里。
书架开始变淡了,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消散,后面露出的不是墙壁,而是一个黑色的空间。
一条楼梯几何旋转着通往地下。
石头的台阶每一级都落着薄薄的灰,墙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堪堪照亮脚下的路。
“里面有点黑。”夜墨不知从哪儿提了一盏吊灯,橙黄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回过头,细长的眼睛倒映着灯光,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在瞳孔深处燃烧,“要牵着我走吗?”
他伸出手。
孟昀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骨感修长。
“谢谢,不用了。”她说,“我可以自己走。”
她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夜墨没说什么,收回手,提着灯走在她前面。
刚进入楼梯的时候孟昀就已经后悔了。
这里昏暗潮湿,带着陈旧的味道。她竖起耳朵听,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其他人。
如果出什么意外,她不一定能肉搏打过夜墨。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黑暗吞没了,消失了的书柜好像已经恢复,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退路也没了。
孟昀把手伸进口袋,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防身用具,摸了半天,只有一支做笔记的笔。
他们大概走了五分钟,楼梯拐了个弯,眼前的视野逐渐开阔。
一扇厚重的木门挡住了去路,门板是深褐色的,纹路粗犷,形状厚重宽大,上面镶着铜质的门环,雕着金乌和瑞兽,线条古朴,带有一层薄薄的绿锈。
夜墨在门的不同位置各敲了三下,叩门的声音很沉,随即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活像是从上世纪活到现在的教书先生。
老者看了夜墨一眼,目光平静,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孟昀身上打量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他的声音轻而低沉:“仙长在等你们。”
门后的世界不同于之前的破败,空间里充斥着难以窥见边际的黑暗,连脚下踩着的也是平坦的虚空。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万丈悬崖的边上,脚底发软,差点摔倒。
“小心。”夜墨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孟昀稳住身体,慢慢适应了脚下的感觉。
老者在前面安静地走着,长衫的下摆在他脚边轻轻摆动。走了大概几十步,他在一张四方的案桌旁停下来。
案桌上放着什么,仔细一瞧,是个搪瓷娃娃。
白白胖胖的,五六岁小孩的模样,梳着两个小髻,穿着上袄下裙的衣裳,身上挂着璎珞和珍珠串成的垂带。它背对着他们,面朝案桌的另一头,一动不动。
孟昀正想问这是什么,突然那个娃娃动了一下,然后它转了过来。
那张脸小女孩的脸,白嫩的皮肤,圆圆的眼睛,小小的嘴巴,两颊画着腮红,带着婴儿肥。耳朵旁边挽着两个小发髻,头上戴着金冠。
除了变成孩童模样,竟与平常电视上看到的神仙别无二致。
但她说话的口气完全不像孩子。
“夜墨。”她开口,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调却带着一种成年人的从容和懒散,“这是你带的新人?”
“仙长。”夜墨微微点头,“她的仙根觉醒了。能看到因果线。”
“哦?”仙长从案桌上飘起来,瞬间就站在了孟昀身后,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孟昀心口的那根红线。
“没想到啊。”仙长拎着那根红线,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有因果线的人也能觉醒仙根。”
她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红得这么鲜艳。上一世欠了别人挺多人情债呀。”
孟昀被那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到夜墨都没反应过来。她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不点仙长。
“什么意思?什么人情债?”
“呵呵呵——”仙长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白嫩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划,“你看到的这些红线,叫‘因果线’。伴随着业障降世,连接着这人上一世的因,与这一世的果。”
她掰着手指头数:“脑袋上的,是无用功之悔;脖子上的,是欠别人口舌之约;手腕和手指的,是欠他人作业之劳;脚腕上的,是未尝应受奔劳之苦。”
她的手指指向孟昀的心口。
“而心口上的——”
孟昀下意识去看。
“自是欠他人人情之债。”
仙长说完,又蹦回了案桌上,盘腿坐下来,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
“有因果之人,伴业障而生,一生也被囚于因果,除非遇到所欠之人,结了因果,不然这一世终是彷徨不安,碌碌无为。”她歪着头看孟昀,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孩子的老成,“所以仙根觉醒的极少。可你,倒是个意外。”
孟昀沉默。她的手指捂在心口上,她欠别人的,欠谁?
“不过——”仙长的声音拉长了,“既已觉醒仙根,将来被你吸引而来,要用你修炼的魔鬼精怪自是不会少。你又没有一技傍身……”
她状似苦恼地歪歪头,小手撑在脸颊上,腮帮子鼓起来。
“今后,你就和夜墨同学一起行动吧。”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当诱饵,他来揍扁。”
……我可以先把你揍扁吗?
孟昀在心里骂了一句。怎么突然就变一组了?要干嘛?打架吗?
“当然是去打架了。”仙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案桌上跳下来,背着手走了两步,“李菁菁死在湖里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就今天晚上,你和夜墨再去探一次湖边。”
她随手丢过来一个东西。
孟昀下意识地接住,是一把金属钥匙,款式很老旧,泛有铜色的光泽,雕刻着细密的纹路。
“我们隐藏在世间正常的秩序之下,是狩猎魔鬼精怪的组织,正式名称叫觉醒者协会。”
她转过身,看着孟昀:“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孟昀。”
“好。”仙长点点头,白嫩的手指指着孟昀手里的钥匙,“你当夜墨的监管者。”
“监管者是什么?”
“唉——”仙长叹了口气,拖长了尾音,像是对一个不听话的学生感到头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
她翻了个身,在案桌上躺下来,翘起二郎腿,小脚一晃一晃的。
“简单来说,强的,叫释放者。弱的,叫监管者。”说“弱的”的时候,她还特意指了指孟昀。
孟昀面无表情。
“释放者由于仙根太强,会影响周围人的气场运转,所以日常要用锁仙环套住。”仙长示意了一下夜墨左臂上那个黑色的皮质臂环。
孟昀看了那臂环一眼,她之前只是觉得好看,没想到那是一个枷锁。
“一般的魔鬼精怪,只要你俩配合,基本都可以解决。一旦遇到特别危险的——”仙长翻了个身,面朝里,“就拿你的钥匙,去打开锁仙环。”
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孟昀把夜墨的臂环都快盯出窟窿了,也没找到一个能插进钥匙的孔。
“这个钥匙……怎么用?”
“唉——”仙长的声音从苹果后面传出来,含混不清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烦。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她三口两口把苹果吃完,连核都吞了下去,然后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吧滚吧。我要睡觉了。”
“等等等等——”孟昀脑子转得飞快,抓住了一个关键问题,“我和夜墨抓到魔鬼精怪,有赏金吗?几几分?”
案桌上安静了一秒。
“有有有……”仙长的声音已经变得含混,像是在打瞌睡,“至于有多少……抓一次不就知道了……”
“那到底几——”
“呼……呼……”
仙长睡着了。
小小的身体蜷在案桌上,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呼吸均匀而绵长。头上的金冠歪了一点,珍珠垂带垂到桌沿,轻轻晃着。
孟昀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被送出门外后,孟昀看着那条通往地面的旋转楼梯,数不清的台阶在昏黄的灯光里延伸向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
“我们真的要爬上去吗?”她问。
夜墨在旁边墙上按了什么。
“哗”的一声,一扇门滑开了。门后是一个亮堂堂的小房间,四面白墙,头顶有灯。
“这是什么?”孟昀有点懵。
“电梯啊。”夜墨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
“不是——为什么我们下来的时候不坐这个?”
夜墨走进电梯,按下按钮,然后回过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这不是给你增添一些氛围感和仪式感嘛。”
孟昀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关上。
“下来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好嘛。”
“你肯定不会吓死的。”
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孟昀差点没站稳。
夜墨侧过头看她。
“之后我会保护你的。”他说,“搭档。”
他向她伸出手。
之前在楼梯上被她拒绝的那只手此刻又伸到她面前,指节分明,骨感修长,带着淡淡的药香。
或许是允诺的赏金作祟,又或是电梯里的灯光太暖让人昏昏欲睡,再或者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怀疑了。
孟昀握上了那只手。
他的掌心是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地扣住她的手指。
“搭档。”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们晚上八点,湖边见。”
“好。”孟昀说,“晚上见。”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