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情,蒲熠星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完全是个意外。
起因是齐思钧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节目缺嘉宾,有没有人来当听众?不用露脸,说话就行。”
唐九洲秒回:“我在打游戏!!!”
邵明明:“+1”
黄子弘凡:“+2”
石凯:“+3”
蒲熠星看着手机屏幕,心想:ze四个人是住在游戏里了吗?
他本来也想说“+4”的,因为他正在赶稿,进度卡在一个凶手到底该用刀还是用绳子的地方,纠结得想把电脑扔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字,齐思钧就发了一条私信过来:
“阿蒲,你来呗,就当换个脑子。”
蒲熠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换个脑子。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他卡文卡了两个小时了,再坐下去可能连凶手用筷子都想出来了。
“都有谁?”他回。
“峻纬和文韬答应了。”
蒲熠星的手指顿了一下。
郭文韬答应了?
他想起郭文韬上次在超市说的“我不太会跟人聊天”,又想起齐思钧说“他不说话的时候我们不是在拒绝他,是在等他”——所以郭文韬参加电台节目,是他在主动“靠近”吗?
“行。”蒲熠星打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这个“行”字回得太快了,显得好像他很期待一样。但他又没办法撤回,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十分钟后,蒲熠星下楼,发现客厅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齐思钧在茶几上架了一个麦克风,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录音软件。周峻纬坐在沙发的左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哦这就是他家。
郭文韬坐在沙发的右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麦克风上,表情……怎么说呢,像在面试。
蒲熠星在郭文韬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
他本来想坐远一点的,但沙发就那么大,左边被周峻纬占了,右边是郭文韬,他只能坐中间。对,中间。不是郭文韬旁边,是中间。他在心里把这个定位纠正了一下。
“人都齐了,”齐思钧拍了拍手,“我说一下规则。这是我的深夜电台节目,叫'小齐的深夜食堂',平时是我接听听众电话,给他们一些建议。今天是我第一次做嘉宾访谈,你们不用紧张,就当聊天。我会问一些问题,你们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说'过'。节目是录播,不是直播,后期我会剪掉不想播的部分。”
“所以我们可以随便说?”蒲熠星问。
“随便说,但不能说脏话。”
“那我能说四川话吗?”
“……尽量不要,听众听不懂。”
“哦。”
齐思钧按下了录音键,麦克风上的小红灯亮了。他的声音瞬间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播音腔,而是一种很舒服的、温暖的、像冬天里的热茶一样的语调。
“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听'小齐的深夜食堂'。今晚是一个特别的节目,因为我请来了三位特别的嘉宾——他们是我的室友。我们将聊一聊关于'合租'和'陌生人变成朋友'的那些事。”
齐思钧说完开场白,看了一眼蒲熠星,嘴角带着笑。
“第一位嘉宾,阿蒲。阿蒲,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蒲熠星凑近麦克风,用他自认为最标准的普通话说:“大家好,我是阿蒲,一个写小说的。”
说完他马上退回来,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好像太正经了,像在参加什么颁奖典礼。
齐思钧笑了一下:“阿蒲是悬疑小说作家,写的那种——很吓人的那种。阿蒲,我问你,你刚搬来南波湾的时候,对我们这群室友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蒲熠星想了想。
“我觉得你们都好吵。”
周峻纬在旁边笑出了声。
“真的,”蒲熠星说,越说越来劲,“第一天来的时候,门铃就没停过。每个人进来都自带BGM,尤其是黄子,他进门就开始唱歌,还给南波湾编了主题曲。我当时就想,ze个地方是不是精神病院?”
“那你觉得现在呢?”齐思钧问。
蒲熠星沉默了一下。
“现在……还是精神病院,但我可能是病得最轻的那个。”
周峻纬又笑了,这次连郭文韬的嘴角都动了一下。
齐思钧转向周峻纬:“峻纬,你是二房东,也是最早搬进来的。你对这群'病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周峻纬放下茶杯,想了一下。
“我觉得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就这?”蒲熠星插嘴。
“就这,”周峻纬看了他一眼,“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靠谱的人。”
“真的假的?”
“假的。我觉得你是个会在房间里闷到发霉的人。”
“……周峻纬你ze个人。”
齐思钧笑着打断了他们的拌嘴,转向郭文韬:“文韬,你呢?你刚来的时候对大家的印象是什么?”
郭文韬凑近麦克风,犹豫了一秒。
“我觉得……大家都很热情。”
他说“热情”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外星人”——带着一种“我不太理解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意味。
蒲熠星转头看他。郭文韬的侧脸在落地灯的暖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说“热情”的时候,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好像比平时弯了一点。
“那你现在觉得呢?”齐思钧追问。
郭文韬想了想。
“现在……习惯了。”
蒲熠星忽然想起郭文韬在烧烤那晚说的话——“我是会预设别人会拒绝我。”
一个永远预设别人会拒绝自己的人,搬进了一个全是“热情”的房子。他每天看着这群人吵吵闹闹,心里在想什么?是“他们好吵”,还是“他们好吵但好像不会拒绝我”?
蒲熠星觉得应该是后者。
齐思钧换了一个话题:“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合租之后,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周峻纬第一个回答:“我开始接受自己不完美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蒲熠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以前我总想照顾好所有人,想让每个人都舒服。但合租之后我发现,我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唐九洲嫌我做的饭太淡,邵明明嫌我打扫卫生不仔细,黄子说我太啰嗦——”
“他说你太啰嗦?”蒲熠星插嘴。
“他说我'峻纬哥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
“黄子ze个人真的是——”
“但他说的没错,”周峻纬笑了一下,“我确实话多。以前我不觉得这是问题,现在我知道了,但我也接受了。话多就话多吧,反正他们也没赶我走。”
齐思钧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峻纬,你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你比刚搬来的时候轻松了很多。”
“是吗?”
“嗯,刚搬来的时候你像个……怎么说呢,像个'完美房东',现在你像个'普通室友'。”
周峻纬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齐思钧转向郭文韬:“文韬,你呢?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郭文韬沉默了几秒。
“我开始……尝试说话了。”
蒲熠星转头看他。郭文韬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以前我跟不熟的人不会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我说了之后别人不想听,或者听不懂,或者听了之后觉得我很无聊。”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我发现,我不说的时候,别人会等。我说了之后,别人会听。”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齐思钧,又看了一眼周峻纬,最后目光落在蒲熠星身上。
“所以我在尝试。说得不好也没关系,反正……他们也不会赶我走。”
蒲熠星看着郭文韬,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砰”的一下,是那种很轻的、像羽毛落在地上的撞击。不疼,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郭文韬说“他们不会赶我走”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事实。但蒲熠星是个写小说的,他擅长捕捉那些藏在平淡表面下的东西——那句话下面藏着的,是“我以前被人赶走过吗”,还是“我以前总觉得会被赶走”?
他说不上来,但他觉得心疼。
不是那种“我好可怜你”的心疼,是那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心疼。
“文韬,”蒲熠星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你说你怕说了别人不想听。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说的时候,别人可能更想听?”
郭文韬看着他。
蒲熠星继续说:“你ze个人,平时不说话,大家就会好奇你在想什么。你越不说,大家越想听。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没人听,你只需要担心——你说的时候,大家会不会因为太激动而打断你。”
周峻纬在旁边笑了:“他说得对。你上次说了一句'这个回锅肉还行',阿蒲高兴了三天。”
“我没有高兴三天!”蒲熠星反驳。
“你那天晚上在文档里写了八百字。”
“……你怎么知道的?”
“你打字太大声了,我在隔壁听到了。”
蒲熠星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周峻纬计较。但他注意到郭文韬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那种天生的微笑唇的弧度,是真正的、往上翘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蒲熠星把那颗心脏上的羽毛捡起来,放进了心里一个很深的角落。
齐思钧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合租的趣事、关于每个人的习惯、关于“最受不了室友哪一点”。周峻纬说最受不了黄子弘凡唱歌太大声,蒲熠星说最受不了唐九洲拆零食的时候声音像放鞭炮,郭文韬想了很久,说了一句“他们都不关冰箱门”。
“冰箱门?”齐思钧愣了一下。
“每次拿完东西都不关,或者关不严。冰箱会报警。”
蒲熠星和周峻纬对视了一眼。
“那个,”蒲熠星说,“我好像确实不关。”
“我也是。”周峻纬说。
郭文韬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所以每天晚上我都要去厨房检查一遍冰箱门。”他说。
蒲熠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凌晨一两点,郭文韬穿着那件粉色波点睡衣,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厨房,把冰箱门关好,然后回去睡觉。没有人叫他做这件事,没有人知道他在做这件事,他就是每天晚上都去。
不是因为强迫症。
是因为他不说,但他在乎。
蒲熠星忽然很想问郭文韬一个问题。不是电台节目里的那种问题,是那种——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的问题。
“文韬,”他说,“你每天晚上检查冰箱门的时候,在想什么?”
郭文韬看了他一眼,好像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在想……门没关好。”
“然后呢?”
“然后把门关好。”
“没有'然后'?”
“没有。”
蒲熠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ze个人,”他说,“连关冰箱门都不想多余的事。”
“关冰箱门不需要想多余的事。”
“所以你只在该想的时候想,不该想的时候就不想?”
“对。”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想,什么时候不该想?”
郭文韬沉默了一秒。
“该想的事情,会一直想。不该想的事情,不想。”
蒲熠星愣住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仔细一想,好像藏着很多意思。
该想的事情会一直想——郭文韬会一直想什么?工作?数字?还是别的什么?
不该想的事情不想——什么是“不该想”的事情?是“我该不该说话”,还是“他们会不会拒绝我”?
蒲熠星没有追问。但他觉得他好像更懂郭文韬了一点。
郭文韬不是不会想,他是会筛选。把那些“想了也没用”的事情筛掉,只留下“必须想”的事情。这样他的世界就不会太吵。
但问题是——他把“自己会不会被拒绝”也归类为“不该想”的事情了吗?
还是说,他一直在想,只是不说?
蒲熠星觉得应该是后者。
节目录了一个多小时。齐思钧问了很多问题,大家聊了合租的趣事、每个人的小习惯、还有那些“只有住在一起才会知道”的秘密。
比如周峻纬洗澡的时候会唱歌,但只唱一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而且每次唱到“我的情也真”就会跑调。
比如蒲熠星写稿写不出来的时候会自言自语,用四川话骂自己,骂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你个瓜娃子”“你是不是脑壳有包”“ze个凶手你到底要怎样”。
比如郭文韬每天早上喝的那杯白水,不是普通的白水,是煮过的玉米须水。他妈妈说对胃好,他就一直喝,喝了快十年。
“玉米须水?”蒲熠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每天早上喝的是玉米须水?我还以为就是白水!”
“是白水,”郭文韬说,“煮过的玉米须水。”
“那不就是有味道的吗?”
“没什么味道。”
“我喝过的!有味道的!”
“那是你心理作用。”
“我没有心理作用!”
“你写小说的时候有。”
蒲熠星噎住了。
周峻纬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齐思钧也笑出了声,麦克风里传出一阵笑声,听起来像一群傻子。
但蒲熠星觉得,当傻子也挺好的。
节目录完了。齐思钧关掉录音软件,伸了个懒腰:“谢谢你们,这期节目应该会很有意思。”
“什么时候播?”蒲熠星问。
“下周三晚上。”
“那我得听听。”
和。
“想完之后会不会难受。”他说。
“什么?”
“如果一件事,想完之后会让你难受,那就不该想。如果想完之后会让你好受一点,那就可以想。”
蒲熠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以为的要聪明得多。不是那种“智商高”的聪明——他早就知道郭文韬智商高——是那种“活明白了”的聪明。
“那关冰箱门这件事呢?”蒲熠星问,“想完之后会让你好受还是难受?”
郭文韬想了想。
“冰箱门关好了,里面的东西不会坏。第二天大家还能吃。想完之后,挺好受的。”
蒲熠星笑了。
“所以你每天晚上检查冰箱门,不是强迫症,是——你想让大家第二天还能吃上好的?”
郭文韬看了他一眼,那个天生的微笑唇弯了一下。
“算是吧。”
蒲熠星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角落里的羽毛,好像长出了一小片叶子。
很小。很嫩。很绿。
他还没给它浇水,它自己就长了。
“蒲熠星,”郭文韬叫他。
“嗯?”
“你那个小说,写完了吗?”
“快了。”
“凶手是谁?”
“不告诉你。”
“邻居还是前夫?”
蒲熠星转过头看他,惊讶地说:“你还记得?”
“你上次说了。”
“我说了你就记住了?”
“嗯。”
蒲熠星看着郭文韬,觉得那片叶子又长大了一点。
“邻居,”他说,“凶手是邻居。”
“为什么不是前夫?”
“因为前夫太明显了,读者会猜到。”
“那邻居就不明显吗?”
“邻居有不在场证明。”
“那你怎么破的?”
蒲熠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不告诉你,你自己看。”
郭文韬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
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走向厨房。
蒲熠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他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关上的声音——很轻,很稳,不会报警的那种。
郭文韬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杯水。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晚安。”他说。
“晚安。”蒲熠星说。
郭文韬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然后消失在二楼走廊里。
蒲熠星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齐思钧在烧烤那晚说的话——“彼此靠近才会有回应。”
他今天靠近了郭文韬一点。
郭文韬也回应了他。
不多,就一点点。但够了。
他站起来,关了落地灯,上楼,回到房间,坐在电脑前。
文档还开着,凶手还卡在刀和绳子之间。
他看着屏幕,脑子里想的不是凶手。
是郭文韬说的那句话——“想完之后会让你难受,那就不该想。”
他想了一下自己对郭文韬的感觉。
想完之后,没有难受。
那片叶子,又长大了一点。
蒲熠星在文档里打了一行字:
“郭文韬说他每天晚上检查冰箱门,是因为想完之后挺好受的。我忽然觉得,跟他待在一起,也挺好受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没有删掉。
他关上了文档,关上了电脑,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有虫鸣,隔壁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郭文韬还没睡——因为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
不是走廊的灯,是郭文韬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很暗,很暖,像冰箱里的灯。
蒲熠星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明天他要早点起来。
不是为了写稿。
是为了看看郭文韬早上喝玉米须水的时候,会不会也带着波浪号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