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熠星是被一阵哀嚎吵醒的。
是那种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带着东北大碴子味儿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嚎叫。
“啊——我不活了!!!”
蒲熠星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他睡了不到六个小时,脑子还在梦里跟凶手搏斗,耳朵已经被唐九洲的惨叫灌满了。
他坐在床边,花了十秒钟思考人生:我为什么要住在一个隔音这么差的地方?我为什么不在房间里备一副耳塞?我为什么——算了,下去看看。
蒲熠星套了件卫衣,踩着拖鞋下了楼。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瞬间清醒了。
唐九洲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周围散落着至少七八张打印出来的图纸,还有三个空的可乐罐、一袋拆开的薯片(已经软了)、和一本被翻得皱巴巴的设计草稿本。他的头发比他蒲熠星还乱,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色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
邵明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花茶,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他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发箍固定住,脸上敷着面膜——对,面膜,下午两点,敷着面膜,坐在沙发上,看着唐九洲崩溃。
“你又怎么了?”邵明明的声音从面膜下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里的嫌弃非常清晰。
“甲方!!!”唐九洲指着电脑屏幕,手指在发抖,“他又让我改!!!”
“改什么?”
“logo!!!”
“不是已经改了八版了吗?”
“十六版!!!”唐九洲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十六版!!!从上周一改到这周一!!!他每次都说‘差不多了,再微调一下’,然后微调完之后他说‘要不我们还是用第一版吧’!!!”
蒲熠星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喝一边看戏。他觉得自己像在看一档真人秀节目,名字就叫《设计师的末日》。
邵明明揭掉面膜,擦了擦脸上的精华液,凑过去看了一眼唐九洲的屏幕。
“这版跟上一版有什么区别?”
“颜色改了一点。”
“哪里改了?”
“蓝色从#2B5B84改成了#2C5D86。”
邵明明沉默了三秒:“……这两个颜色有区别吗?”
“有!!!一个偏冷一个偏暖!!!”
“哪个是冷的?”
“#2B5B84!”
“哪个是暖的?”
“#2C5D86!”
“你把两个颜色放在一起我都分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不是设计师!!!”唐九洲的东北腔已经重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苞米碴子味儿,“甲方也分不出来,但他就是要改!!!他说‘感觉不对’!!!感觉!!!什么是感觉!!!你给我定义一下什么是感觉!!!”
邵明明看着唐九洲崩溃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嫌弃,是那种“想笑但忍住了”的表情。
“那他这次让你改什么?”他问。
唐九洲深吸一口气,指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用一种念讣告的语气念道:“‘唐设计师你好,logo整体可以的,但能不能把那个图标稍微放大一点,然后颜色再鲜艳一点,字体我觉得不够有活力,你再调调,辛苦。’”
“这不挺正常的吗?”邵明明说。
“正常???”唐九洲猛地转头看他,“你往下看!!!他五分钟之后又发了一条——‘对了,那个蓝色能不能换个颜色?我觉得蓝色太冷了,想要那种——怎么说呢——温暖中带着冷静,活泼中带着沉稳的颜色。’”
蒲熠星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温暖中带着冷静?活泼中带着沉稳?
这是甲方提出来的要求?这是哲学家提出来的要求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邵明明问。
“我打算去死。”唐九洲面无表情地说,“但我死之前要先把他杀了。”
“那你得排队,前面估计还有一堆设计师等着杀他。”
唐九洲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那声音像极了TIMO被踩到爪子的时候发出的呜咽——蒲熠星甚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TIMO不在客厅里。
“行了行了,”邵明明站起来,走到唐九洲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你起来,我帮你看一下。”
唐九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不是设计师。”
“但我审美比你好。”
“……你说得对。”
唐九洲往旁边挪了挪,给邵明明腾出位置。邵明明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坐在地毯上,是坐在唐九洲递过来的一个靠垫上,因为他嫌地毯脏——然后开始看屏幕上的设计。
蒲熠星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他本来想上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自己走到了沙发这边。可能是想看看邵明明怎么用一个花店老板的审美拯救一个被甲方折磨到崩溃的设计师,也可能是因为——他看了一眼楼梯方向——他其实不太想回房间。
反正稿子也写不出来,看会儿热闹怎么了。
邵明明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伸出手,在触控板上点了几下。
“你这个图标的比例有问题,”他说,语气像在点评一束花,“重心偏左了,看起来不稳。”
“哪里不稳?”
“这里。”邵明明指着图标的一个角,“你这个弧线收得太急,右边太空了。你把这边往外拉一点,整体会平衡很多。”
唐九洲凑过去看,眼镜差点掉下来:“你一个开花店的,你怎么会看这个?”
“我天天看花,花也是有重心的好不好。一束花重心不稳,插在瓶子里就歪了。”
唐九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按照邵明明的建议开始改图。
蒲熠星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意思。邵明明平时动不动就翻白眼,但他在帮唐九洲的时候,语气变得很耐心。
而且他说的东西确实有道理。
蒲熠星不懂设计,但他写小说的时候也讲究“平衡”——情节的疏密、对话的长短、悬念的分布,都要平衡。邵明明说的“重心偏左”,放在小说里就是“前半段太拖后半段太赶”。本质是一回事。
他正想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郭文韬下楼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对,卫衣,不是白衬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可爱”了不少。他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走向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地毯上的唐九洲和邵明明,又扫了一眼沙发上的蒲熠星。
“怎么了?”他问。
“唐九洲要被甲方逼死了。”蒲熠星说。
郭文韬看了一眼唐九洲的表情,沉默了一秒,说了一句:“节哀。”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烧水。
唐九洲在背后喊:“文韬哥你不是应该安慰我吗!!!”
“我不会安慰人。”郭文韬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水开了”。
“那你也不能说节哀啊!!!”
“那我收回。”
“收不回去了!!我已经听到了!!!”
“哦。”
唐九洲气得又改了一个像素点。
蒲熠星靠在沙发上,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发现郭文韬说“节哀”的时候,那个“哀”字带了一个非常微弱的尾音——不是波浪号,是那种“我知道这句话很好笑但我偏要面无表情地说”的尾音。
郭文韬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玉米须水,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跟蒲熠星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他没有坐得更近,也没有坐得更远,就刚好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蒲熠星觉得那个空位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你可以坐过来,也可以不坐过来,你自己选。
蒲熠星没有坐过去。但他也没有走。
“你觉得那个logo怎么样?”蒲熠星随口问了一句。
郭文韬看了一眼唐九洲的屏幕,认真看了大概两秒钟。
“左边第二个像素点颜色不对。”
唐九洲猛地抬头:“什么???”
“左边第二个像素点,”郭文韬重复了一遍,“蓝色渐变那里,第三个色阶,饱和度高了两个点。”
唐九洲低头看屏幕,放大放大再放大,然后沉默了。
“……你是怎么看到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对非人类的敬畏。
“看的。”
“你用肉眼看出来的?”
“嗯。”
唐九洲转头看着邵明明,表情像在说“这个人是不是机器人”。邵明明也看着郭文韬,表情介于“佩服”和“这人好可怕”之间。
蒲熠星看着郭文韬,心里想:这个人每天早上喝玉米须水,每天晚上检查冰箱门,现在还能用肉眼看出像素点的色阶不对——他到底是人类还是AI?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觉得郭文韬可能会回答“人类”,然后反问“你呢”,然后他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唐九洲终于改完了邵明明建议的调整,把新一版的logo发给了甲方。然后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干嘛?”邵明明问。
“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甲方说‘可以了,不用改了’。”
“那你还不如祈祷明天世界末日。”
唐九洲睁开眼睛,看了邵明明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想抱一丝希望”的绝望。
手机震动了。
唐九洲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期待,从期待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面无表情。
“他说什么?”邵明明凑过去。
唐九洲把手机递给邵明明。
邵明明看了一眼,念了出来:“‘唐设计师,这版感觉对了大半!但能不能把字体换成那种——更有设计感的?我不太懂设计,就是想要那种——高级感。辛苦。’”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高级感’,”唐九洲的声音像从地底下飘上来的,“什么是‘高级感’?你能告诉我什么是‘高级感’吗?我做了十七版了,他跟我说‘高级感’???”
邵明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温柔:“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不饿。”
“你声音都在抖了。”
“那是气的。”
“气的也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气。”
唐九洲看着邵明明,嘴巴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蒲熠星差点把水喷出来的话:“明明,你对我真好。”
邵明明脸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他标志性的嫌弃语气说:“谁对你好了?我是怕你饿死在客厅里,回头房东说我们这儿死过人,房子贬值了。”
“你就是对我好。”
“我没有。”
“你有。”
“唐九洲你再说话我就不帮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唐九洲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是翘着的。
蒲熠星把这对话从头听到尾,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唐九洲和邵明明的关系,已经从“互相吐槽的室友”进化到了“一个崩溃另一个会心疼”的阶段。至于那个“心疼”是朋友之间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暂时不下结论。
但他注意到,邵明明帮唐九洲改设计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是挨在一起的。唐九洲每次改完一个细节,都会转头看邵明明,邵明明点头了他才继续。那种默契不是刻意培养的,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
蒲熠星忽然想起自己跟郭文韬——他们之间有这种默契吗?
好像没有。
但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电台节目,想起郭文韬端着汤穿过整个修罗场走到他面前,想起郭文韬说“该想的事情会一直想,不该想的事情不想”。那不是默契,但那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郭文韬看见他了。
在所有人都在忙的时候,郭文韬端了一碗汤,穿过整个厨房,走到他面前。
蒲熠星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行,不能想了。想完之后会难受吗?好像不会。但会想太多。想太多就容易写不出稿子。写不出稿子就没有版税。没有版税就交不起房租。交不起房租就要搬出南波湾。搬出南波湾就见不到——
他猛地刹住了自己的脑内小剧场。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郭文韬。郭文韬正在喝玉米须水,目光落在唐九洲的屏幕上,表情很专注,好像真的在研究那个logo的像素点。
“你觉得他会改完吗?”蒲熠星问。
“谁?”
“唐九洲。他会被甲方逼死吗?”
郭文韬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邵明明在帮他。”
蒲熠星愣了一下。
郭文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水开了”一样平淡。但蒲熠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有人在帮的人,不会轻易倒下。
那他自己呢?
他有周峻纬这个老朋友,有齐思钧这个大卡车,有唐九洲、邵明明、黄子弘凡、石凯这群吵吵闹闹的室友。他有很多人在帮。他也不会轻易倒下。
但他忽然想问郭文韬一个问题:你呢?有人在帮你吗?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觉得郭文韬可能会说“不需要”,或者沉默,或者用那个天生的微笑唇笑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说。
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
唐九洲最终没有把logo改完。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邵明明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说“你今天不能再看了,再看眼睛要瞎了”。唐九洲说“甲方会催的”,邵明明说“让他催,你又不是24小时在线的机器人”。
唐九洲看着邵明明,沉默了两秒,说:“明明,你以后找对象,一定要找个像我这样的。”
邵明明翻了个白眼:“像你这样的?天天被甲方折磨到崩溃,然后让我帮你改设计?”
“不是,像我这样——懂得欣赏你的好的。”
邵明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拿起花茶杯,走向厨房。经过唐九洲身边的时候,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吧。”
声音太小了,小到唐九洲可能没听到。
但蒲熠星听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空水杯,看着邵明明走进厨房的背影,又看了看唐九洲——唐九洲正在揉眼睛,显然没听到那句话。
蒲熠星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蒲熠星。”
郭文韬叫他。
“嗯?”
“你那个小说,凶手最后用的是刀还是绳子他催,你又不是24小时在线的机器人”。
唐九洲看着邵明明,沉默了两秒,说:“明明,你以后找对象,一定要找个像我这样的。”
邵明明翻了个白眼:“像你这样的?天天被甲方折磨到崩溃,然后让我帮你改设计?”
“不是,像我这样——懂得欣赏你的好的。”
邵明明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站起来,拿起花茶杯,走向厨房。经过唐九洲身边的时候,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吧。”
声音太小了,小到唐九洲可能没听到。
但蒲熠星听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空水杯,看着邵明明走进厨房的背影,又看了看唐九洲——唐九洲正在揉眼睛,显然没听到那句话。
蒲熠星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蒲熠星。”
郭文韬叫他。
“嗯?”
“你那个小说,凶手最后用的是刀还是绳子?”
蒲熠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郭文韬还记得这件事——他卡在刀和绳子上,纠结了两个小时,最后什么都没写出来。
“还没定。”他说。
“用刀。”
“为什么?”
“绳子太慢了。你写的是悬疑,不是文艺片。”
蒲熠星看着郭文韬,觉得这个人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他写的是悬疑小说,凶器应该干脆利落,绳子确实更适合那种——慢慢折磨的剧情,不是他的风格。
“行,听你的。”他说。
郭文韬点了点头,站起来,拿着马克杯上楼了。
蒲熠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笑了。
一个做金融分析的,给他的悬疑小说建议凶器——而且建议得还挺有道理。
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他上楼,回到房间,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
凶手用刀。
他敲下了第一行字。
然后他停下来,想了想,在文档的最下面打了一行字:
“唐九洲的甲方要的是‘温暖中带着冷静,活泼中带着沉稳’。我在想,郭文韬是不是也是这种颜色——看起来冷静,其实很温暖。看起来沉稳,其实……也有活泼的时候?虽然他活泼的方式是面无表情地说‘节哀’。”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拖到了文档的最下面,用灰色的小字标注了一行:
“(跟小说无关,存个档。)”
存档。
不是删除。
他关上文档,靠在椅背上,听见楼下传来唐九洲的声音:“明明!你花茶还有吗?给我喝一口!”
邵明明的声音:“自己泡!”
“我不会!”
“那你渴着!”
“你好狠心——”
“闭嘴喝你的。”
然后是唐九洲的笑声,和邵明明压低了但没压住的“噗嗤”一声。
蒲熠星听着这些声音,嘴角翘着。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他想,明天他要早点起来。
不是为了看郭文韬喝玉米须水。
是为了——好吧,就是为了看郭文韬喝玉米须水。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
蒲熠星啊蒲熠星,你ze个人,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