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城东的CBD。“景明生命关怀服务中心”的总部就在这一片的一栋玻璃幕墙大楼里,十八层。她把车停在对面商场的停车场,坐在车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大楼的入口。
下午两点,进出大楼的大多是穿着西装的白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人,颜色和林婉的护工服一样,但款式不同。
沈薇等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一辆黑色的埃尔法商务车停在大楼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看着很斯文。
赵景明。
沈薇在以前的新闻报道里见过他的照片,真人比照片看起来更“精致”。他走路的步子像是量过一样均匀,脸上的笑容弧度恰到好处,和身边的人握手时,身体前倾的角度不远不近,既显得尊重,又不卑微。
像个精心训练过的演员,又或者说,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产品”。
赵景明走进大楼后,沈薇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景明生命关怀”。官网做得格外精致,全是暖色调,字体很大,还滚动播放着老人微笑的照片。服务介绍写得很动人:专业居家照护、老年心理疏导、个性化健康管理方案。
创始人那一栏,赫然写着“赵景明”,后面跟着一长串头衔:剑桥心理学博士、中国老年学会理事、多所大学客座教授、情感工程学开创者。
“情感工程学”?沈薇点开了这个词条,跳出来一篇发表在《神经科学与行为评论》上的学术论文摘要,标题是《基于神经可塑性的情感连接编程:一种新的老年孤独干预范式》。
摘要里写着:“本研究提出,人类的情感连接可以通过系统性的神经刺激和认知重塑进行‘编程’,从而为孤独老人建立稳定、可控的情感支持系统……”
沈薇快速扫完摘要,大概明白了意思:传统的亲情、友情这些情感关系,又随机又不稳定,而通过科学方法“编”出来的情感,更可靠、更高效。说白了就是,血缘亲情这种天生的东西已经落后了,能用科技优化替代。
赵景明还在评论区回复过质疑,说:“我们不是要取代自然情感,而是要弥补它的缺陷。当子女无法陪伴时,科学可以填补空缺。”
说得真好听。
沈薇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的信息碎片疯狂旋转、碰撞。林婉、张承、赵景明;遗嘱、养老、诈骗……突然,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她睁开眼,心脏狂跳。三年前那桩官窑洗诈骗案,受害者是一位退休的老教授,丧偶独居,子女都在国外。骗子当时是怎么得手的?
沈薇赶紧调出电脑里备份的当年案件档案。记录显示,骗子先派人伪装成社区志愿者,上门“关怀”老人,慢慢建立信任;然后趁机推销“艺术品投资”,用高回报当诱饵,最后骗走了老人的毕生积蓄,只给留下一堆不值钱的仿制品。
案子虽然破了,部分资金也追了回来,但那位老教授却在庭审前突发心脏病去世了。临终前,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以为她是真心对我好……”
当时沈薇只觉得,老人是因为太孤独,才让骗子钻了空子。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套诈骗手法实在太娴熟了,像有固定的流程一样。
志愿者关怀→建立信任→推出投资项目→收割资产。如果把这套流程标准化,再把“艺术品投资”换成“遗嘱赠予”,目标锁定在像她父亲这样——失能、认知不稳定、有房产、子女不能常陪在身边的老人身上呢?
那“景明生命关怀”提供的“情感陪伴服务”,不就是完美的“关怀”环节吗?林婉这样的护工,不就是训练有素的“志愿者”吗?那些让父亲快速依赖上林婉的药物,不就是加速“信任建立”的工具吗?
想到这里,沈薇的后背全是冷汗。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林婉的出现就不是偶然,她父亲也不是唯一的目标,只是这个庞大骗局系统里,被精心标记的一个猎物。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足够推翻这个骗局、保护父亲的证据。
沈薇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抬头看向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十八层的落地窗前,赵景明正站在那里,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沈薇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扫视这座城市里无数孤独的老人,像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场。
而她的父亲,就是这片猎场里最容易得手的猎物。
绿灯亮了,沈薇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语音消息,声音里满是期待:“薇薇,林姐说晚上包饺子,你回来吃吗?她还特意调了你爱吃的三鲜馅。”
沈薇按住语音键,停顿了三秒,才用平稳的语气回复:“回,我六点到。”
她放下手机,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心里清楚,一场战争已经开始了。她甚至不知道敌人的全部兵力,也不知道这个骗局背后还有多少人。
但她知道,要保护父亲,光躲着防守是没用的。她必须主动进攻,走进那个系统,看清它的全貌,然后——从内部把它彻底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