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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手机锁屏 第一节:降温的预兆

记忆猎人

周四的天气预报说,傍晚有股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要到北京,气温会一下子降八度。

上午九点半,沈薇拎着一大袋换季衣物站在父亲家门口,没立刻敲门,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拖把摩擦地板的声音规律地传来,从左到右,像钟摆摆动一样整齐——林婉在拖地。

沈薇敲了三下门,间隔均匀。门很快开了,林婉系着围裙,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通红。看见沈薇,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汗,喘着气笑了笑:“沈姐来啦。”

她呼吸有点急,但动作还是稳稳的。拖把靠在墙边,水桶里的水清澈见底,一看就换过好几次了。

“给爸带点厚衣服。”沈薇把袋子放在沙发上,故意没拉上拉链,露出里面崭新的羊毛衫和保暖内衣——都是她昨天特意买的,标签都没拆。

林婉瞥了一眼袋子,目光在标签上停了半秒:“沈姐破费了。沈叔叔的冬衣我早就整理好了,就在次卧衣柜最上面那层。”

“我去拿出来,正好一起归置归置。”沈薇说着往次卧走,林婉跟在她身后,语气自然地问:“沈叔叔的药快吃完了,我今天下午得去医院开。您看是开一个月的量,还是多开点?”

“开两个月吧。”沈薇推开次卧门,“天冷了,少跑几趟医院省心。”

“好嘞。”

次卧现在是林婉住的地方,却几乎看不出一点个人痕迹。床铺整理得像酒店客房一样整齐,床头柜上只有一盏台灯、一个闹钟,还有一本《老年心理学》,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小装饰。

沈薇打开衣柜,上层果然整齐摞着几个真空压缩袋,里面都是父亲的冬衣。她踮起脚去拿,林婉赶紧伸手帮忙:“小心点,有点沉。”

两人一起把压缩袋搬下来,沈薇弯腰整理时,眼角余光扫到衣柜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半透明的收纳箱,里面叠着几件女人的衣服:素色的针织衫、棉质长裤,还有两套护工服?

沈薇记得林婉只有身上这一套护工服,中介公司本来提供两套换洗,她来的时候都带来了。那箱子里多出来的两套是哪儿来的?而且款式看着也不对,不是“安心中介”的统一制服。

“林姐东西挺少啊。”沈薇装作随口一提,手已经伸向那个收纳箱,“我看看还缺什么,下次过来给你带点生活用品。”

林婉的手比她快一步,轻轻按在了箱盖上,手指按得有点紧,指节都微微发白了:“不用麻烦沈姐,住家护工带多了东西占地方,现在这样就挺好。”

沈薇收回手,笑了笑:“也是,简单点清净。”

她开始把带来的新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检查,林婉就站在旁边,没打算离开。

“这件羊毛衫的标签有点扎人,得剪掉。”沈薇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剪刀。

“我来吧,我手稳。”林婉接过剪刀蹲下身,仔细地剪着标签,每剪一下都要检查有没有残留的线头,看得格外认真。

沈薇趁机快速扫视整个房间:床底干干净净,没藏东西;书桌的抽屉是锁着的;窗户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枝繁叶茂的。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绿萝旁边——那里插着一个手机充电器,但没看到手机。

“林姐,你手机好像响了。”沈薇突然开口。

林婉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剪刀差点划到羊毛衫:“啊?我没听见啊。”

“可能是我听错了。”沈薇直起身,“我去客厅看看我爸。”

她走出次卧,没直接去客厅,而是停在走廊转角,用手机前置摄像头当镜子,偷偷观察身后的动静。林婉没跟出来,她蹲在原地,伸手往床底摸去——沈薇从摄像头里只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几秒后,林婉站起来,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小布包。她打开布包拿出手机,飞快地看了一眼屏幕,又赶紧塞回去,把布包重新塞回床底,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次卧:“沈姐,标签都剪好了。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沈薇走进客厅,父亲坐在轮椅上,正望着窗外发呆。降温前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棉絮,看着就让人压抑。

“爸,看什么呢?”

“要下雨了。”父亲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妈最讨厌这种天,说衣服晾不干,总爱在阳台生闷气。”

“我记得。”沈薇在他身边坐下,“妈生气的时候还爱哼越剧,唱跑调了也不管。”

父亲突然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对,她就爱唱《梁山伯与祝英台》,唱到‘十八相送’就忘词,还自己瞎编词儿。”

这是母亲去世后,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趣事,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温暖的怀念。沈薇心里软了一下,但很快就注意到,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是他焦虑时才会有的动作。他在怀念母亲,可心里又藏着不安。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想跟我说?”沈薇轻声问。

父亲的手停住了,他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婉正在烧水,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声。然后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危险的秘密:“林姐她……晚上不睡觉。”

沈薇身子往前倾了倾:“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的灯亮着。”父亲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发抖,“她还在说话。”

“是说梦话吗?”

“不是,就像在打电话。”父亲皱着眉,努力回忆着,“但我没听见电话铃响,她就对着空气说,声音很小,我凑过去也没听清说什么。”

沈薇想起前一晚监控里,林婉房间门缝下透出的那道微光。

“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晚上,还有昨晚都这样。”父亲突然抓住沈薇的手,他的手指冰凉,“薇薇,你说她是不是……在监视我?”

这话从一个认知症患者嘴里说出来,本该显得荒唐,可父亲此刻的眼神清醒得可怕,一点都不像糊涂的样子。

“爸,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父亲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她知道你妈爱唱越剧,知道我大学时写的第一篇论文题目,还知道我考古挖出来的第一件完整东西是个战国的青铜豆……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她说过啊!”

一股寒意顺着沈薇的后背爬了上来。林婉这是在“收集”父亲,像考古学家收集文物碎片一样,一点点拼凑出他的人生。可她收集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水烧开了,林婉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两杯热茶和一碟山楂糕:“沈叔叔,喝点热的暖暖身子。沈姐也尝尝,刚切好的山楂糕。”她把茶杯递给父亲,动作自然又体贴。

沈薇接过茶杯,没喝,脑子里全是父亲刚才说的话:林婉知道太多秘密。这些信息她是从哪儿弄来的?是父亲的日记?旧照片?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对了沈姐,”林婉突然开口,“您的手机好像响了。”

沈薇摸了摸口袋,空的。“可能落在沙发上了。”她起身在沙发上找了一圈,没有;茶几上也没有。

“会不会在您包里?”林婉指了指玄关的挎包。

沈薇刚要走过去,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另一端——林婉的手机正插在充电器上,屏幕亮着。不是充电的界面,是锁屏界面,应该是刚才拔了又插上,触发了屏幕唤醒。

锁屏壁纸是一张合照。沈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瞬间停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