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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第一个裂痕

记忆猎人

下午三点四十分,沈薇提前回到了父亲家。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听见客厅里传来歌声。

是父亲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在唱《茉莉花》。林婉在一旁用口琴伴奏,沈薇从来没见过父亲唱歌,母亲去世后,家里就再也没有过音乐声了。

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客厅里的画面:父亲闭着眼,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打着节拍;林婉吹着口琴,眼睛看着父亲,眼神温柔得几乎能以假乱真。

一曲唱完,父亲睁开眼,眼眶有点红。“我唱得怎么样?”

“特别好。”林婉放下口琴,“沈教授以前学过唱歌吗?”

“没有,都是听你阿姨唱的,听多了就会了。”父亲顿了顿,皱着眉想了想,“她唱得才好听,像……像什么来着?”

“像黄莺叫。”林婉轻声说。

“对!像黄莺!”父亲笑了起来,随即又盯着林婉,眼神从迷茫变得清晰,最后满是恐惧,“你怎么知道?”

“您昨天说梦话的时候提到的。”林婉微笑着说,“您说:‘晴,你的声音像黄莺。’”

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节都泛白了,声音颤抖着:“我……我说梦话了?”

“偶尔会说几句,很正常的,很多老人都会这样。”林婉伸手想拍父亲的手背,父亲却猛地把胳膊缩了回去。

“你出去!”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冷又硬。

林婉愣住了:“沈教授?”

“我让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父亲提高了音量,带着点嘶吼的意味。

沈薇赶紧走进客厅:“爸,怎么了?”

父亲看到她,像看到了救星,眼眶通红地喊:“薇薇,让她出去!现在就出去!”

林婉站起身,脸上满是困惑和委屈:“沈姐,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你先回房间吧,我来劝劝爸。”沈薇说。

林婉点点头,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俩,父亲大口喘着气,手还在不停发抖。沈薇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爸,您别生气,慢慢说,怎么了?”

“她……她在偷我的梦。”父亲盯着林婉房间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哭腔,“梦是我的隐私!你妈就在梦里跟我说话!她偷看!她偷听!”

沈薇瞬间明白了。父亲把梦当成了和母亲相见的私密空间,而林婉的“关心”,恰恰侵犯了这个他最珍视的空间。这是父亲认知症中的清醒时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边界被打破了。

“爸,林姐只是关心您,不是故意的。”沈薇轻声安慰。

“我不要她关心!”父亲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只要你!我只要我的女儿!”

眼泪从父亲浑浊的眼睛里滚了出来,沈薇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呢,爸,我一直在这儿。”

父亲靠在她的肩膀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抽泣着。这三年来,沈薇还是第一次见父亲哭得这么伤心。

五分钟后,林婉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药盒:“沈教授,该吃药了。”

父亲的哭声突然停了,眼神又变得茫然起来:“吃药……对,该吃药了。”

沈薇看着林婉倒好水,把药递到父亲嘴边,父亲顺从地咽了下去。刚才那个愤怒、清醒的父亲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温顺听话的老人。是药效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林婉看向沈薇,眼神里满是歉意:“对不起,沈姐,都怪我多嘴,不该提沈教授说梦话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没事,以后注意点就好。”沈薇说。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根本不是考虑不周。林婉是在试探父亲的底线,看他能接受自己“关心”到什么程度,看他什么时候会反抗,反抗之后又能清醒多久。她在一点点摸清父亲的情绪规律,就像考古学家用小铲子探测地下遗址的范围一样。

林婉推着父亲去卧室午睡,沈薇坐在客厅里,再次打开监控APP,回放刚才的画面。她清楚地看到,父亲发怒的时候,林婉脸上根本没有惊慌和委屈,只有专注——她在仔细观察,在记着什么,在分析父亲情绪爆发的临界点。甚至在父亲吼着让她出去的时候,林婉的嘴角还极轻微地扬了一下,不是笑,是满意,像实验者看到小白鼠做出了自己期待的反应。

沈薇关掉手机。

第一个裂痕出现了。在父亲短暂清醒的瞬间,在林婉完美的温情面具上,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但这道缝还不够大,证据也不够多。她需要再等等,等林婉犯更大的错,等父亲下一次清醒,等那个藏在“完美表演”背后的真相,自己撕破面具露出来。

窗外,乌云越聚越厚,眼看就要下雨了。沈薇想起父亲曾经教过她的考古知识:暴雨过后,那些埋得最深的东西,有时候会被雨水冲出来。

她需要一场暴雨。

而她有种预感,这场暴雨,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