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沈薇特意用备用钥匙开门,还故意弄出了声响。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林婉系着围裙转身,看到她时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沈姐这么早?”
“公司临时有事,顺路过来看看。”沈薇放下带来的早餐,“我爸醒了吗?”
“刚醒,在洗漱呢。”
沈薇走向卫生间,门虚掩着,她看见林婉正在给父亲刷牙——父亲坐在马桶盖上,仰着头,像个听话的孩子。林婉的动作看起来很温柔,但沈薇注意到,她用的是电动牙刷,力度开得很大,父亲的牙龈都有点轻微出血了。
“爸,我来帮你刷吧。”沈薇走进去。
林婉退到一边,把牙刷递给她:“沈教授右手不太灵活,电动牙刷用着方便些。”
沈薇接过牙刷,调到最轻柔的档位。父亲嘟囔着:“小林说,力气大才能刷干净。”
“太大力会弄伤牙龈的。”沈薇轻声说,用手指擦了擦父亲嘴角的血丝,“疼不疼?”
父亲摇了摇头,眼神却有点茫然。
洗漱完,沈薇推着父亲到餐厅。林婉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燕麦粥,还有一小碟焯过水的西兰花。营养看着很均衡,但沈薇皱了皱眉:“我爸不爱吃西兰花。”
“沈教授需要多吃点蔬菜补营养。”林婉微笑着说,“昨天我让他尝了尝,他吃了三朵,没说不好。”
父亲点点头:“小林说吃了对肠胃好。”
沈薇看着父亲顺从地夹起一朵西兰花,慢慢嚼着。她记得父亲以前最讨厌西兰花,说吃着像啃小树,怎么劝都不吃。现在却乖乖吃了,是认知症改变了他的口味,还是有别的原因?
“林姐,你昨天给我爸喝的中药,能让我看看方子吗?”沈薇装作随意地问。
林婉正在倒牛奶,手稳得很:“就是普通的安神方子,放了茯苓、酸枣仁这些温和的药。沈姐要的话,我写给你。”
“好,麻烦你了。”
林婉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起来。她的字娟秀工整,像练过很久的书法。沈薇接过方子看了看,上面的药大多是常见的安神药,但有一味“夜交藤”她没听过:“这个夜交藤是干什么用的?”
“就是帮着睡觉的,药性很温和。”林婉解释,“沈教授晚上总做梦,加了这个能睡得沉一点。”
听起来很合理,但沈薇还是把方子折好放进了口袋:“我找个懂中医的朋友看看,不是不信你,主要是我爸还在吃西药,怕有冲突。”
“应该的,谨慎点总是好的。”林婉点点头,脸上没有半点不悦,反而显得很赞同。
太通情达理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
吃完早餐,沈薇说要去书房找本书。父亲正看着报纸,摆了摆手:“去吧,我和小林去楼下散散步。”
沈薇走进书房,关上房门,根本没找书,直接走到窗边。从二楼往下看,小区花园里,林婉正推着父亲慢慢走。父亲在说着什么,林婉弯着腰听,时不时点头回应,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温馨得像幅画。
可沈薇注意到,林婉推轮椅的姿势虽然标准,眼睛却没看着父亲,而是在不停地扫视周围——看楼栋的出口,看花园长椅上的人,看远处的停车场,眼神里满是警惕,像在观察环境的探子,和她在罗马跟踪目标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薇转过身,快速检查起书房。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文件都归了类,连父亲平时乱放的老花镜都被收进了眼镜盒,干净得不像一个认知症老人的书房。她拉开书桌抽屉,上层是常用的文具,中层是药盒,下层放着一个崭新的皮革笔记本,根本不是父亲会用的款式。
沈薇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照护日志:沈国栋教授”,日期从三天前林婉刚来的时候开始,每一天的记录都详细得吓人:
7:00:醒,情绪平稳,穿衣服需要帮忙
7:30:早餐,吃得不错,西兰花接受度提高(试了三次终于吃了)
8:15:吃药,没有抗拒
9:00-10:30:看图片记东西,正确率从65%升到72%
11:00:提到女儿一次,问“薇薇今天来吗”
14:00:午睡,睡了1小时15分
16:00:按摩+扎针,左腿没那么僵硬了
19:00:看新闻,能记住两条内容
21:00:睡前喝中药,15分钟后睡着
晚上:醒过一次,哄了哄又睡着了
每一天都记着各种数字和评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照护日志,倒像是一份实验记录。
沈薇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昨天的记录末尾有一行小字:“已经初步信任我了。下一步:用他已故妻子的相关记忆,加深感情连接。”
沈薇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加深感情连接?这是什么意思?她继续往前翻,找到三天前的记录,上面写着:“他一开始对我有点防备,总提到女儿。办法:先把他的生活照顾好,让他依赖我,再慢慢取代他女儿在他心里的位置。”
取代她的位置?
沈薇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这根本不是什么护工,林婉是在有计划地操控父亲的感情,把她从父亲的记忆和生活里挤出去,就像用新颜料盖住旧画一样,用假的感情取代真的亲情。
她想起罗马那个伪造者,就是一层一层模仿原作的笔触,再加上自己的风格,最后把真迹完全盖住。林婉现在做的,就是同样的事。
沈薇冲出书房,刚好碰到父亲和林婉散步回来。父亲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精神看起来很好:“薇薇,小林说下午带我去公园,那里有老年合唱团。你妈以前最爱唱歌了,我去听听。”
“好。”沈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林姐,下午我有点事,四点左右回来接我爸去医院做例行检查。”
林婉点点头:“好的,我三点半就帮沈教授准备好。”
沈薇离开时,在玄关停了几秒。她看着父亲兴致勃勃地跟林婉说下午要穿什么外套,林婉耐心地听着,嘴角的笑容比之前更自然了——或者说,她的演技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