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喧嚣,人声鼎沸。
行至渡口,灯火阑珊,雪静姝指尖刚触到腰间,心头猛地一空——那枚温润的玉珏不见了。她下意识侧头,目光如钩,扫向身侧的露芜衣。
糟了。

她低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底却划过一丝慌乱。
露芜衣回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姐姐,怎么了?
雪静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波澜,指尖微颤地整理了一下衣摆,似是在掩饰什么。
小妹跟姐姐在此稍候,

她强撑出一抹从容的笑意,眼神却飘向远处那座隐没在云端的巍峨山门,
我的玉珏落在侍鳞宗了。

露芜衣闻言,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紧绷,担忧地抓紧了雪静姝的袖口:

姐姐你小心点,侍鳞宗内法阵无数,妖进去会被压制的。
雪静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之际,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只剩下一片决绝。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燕,逆着人流向龙神庙飞奔而去。
龙神庙内,烛火幽微。
巨大的石像前,龙神负手而立,双眼微阖,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静。
叶长生与厉劫并肩踏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叶长生神色慌张,额角渗汗:

螭吻大人,两座石兽虽已修复,但还需龙神之力才能再次激活结界啊。
厉劫侧首,目光如炬,沉声解释:

大门两个石兽的结界只是让妖物褪去画皮,侍鳞宗内遍布古老法阵,足以让妖邪形神俱灭,无需担心。
龙神缓缓睁眼,那双眸子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万古长夜。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并不担心自己。
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食指上的戒指,他缓声道:

我担心的是龙神之力流落在外。
……
黄昏暮色四合,侍鳞宗内华灯初上。
道旁古树苍劲,岩石上刻画的玄奥符文在夜色中隐隐泛起幽蓝的法光,宛如无数只窥视的眼睛。雪静姝轻盈落地,足尖点地无声。她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巨大的石柱之间。
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慢。
突然,脚下的青砖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一圈繁复的符文在她脚下疯狂铺展,瞬息间,四周石柱上的符文如被唤醒的猛兽,齐齐亮起。空气中传来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仿佛整座山脉都压在了她一人肩上。
“唔……”
雪静姝闷哼一声,双膝重重跪地。骨骼在重压下发出悲鸣,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视野开始模糊,那股力量要将她碾成齑粉。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缓缓闭上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白影撕裂了凝滞的空气。那人影凌空踏跃,姿态优雅得如同漫步云端。所过之处,狂暴的符文法阵竟如臣子见君王般飞速避让,机关回缩,法光寂灭。
他从天而降,挡在她身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雪静姝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中,是一双不染尘埃的白靴,以及那双居高临下、冷漠俯瞰众生的眼眸。

你越界了。
龙神的声音冷沉,不带一丝温度。
雪静姝扶着地面,缓缓起身。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缠。龙神眉头微蹙,却未后退半步,任由她逼近。
雪静姝反而更近一步,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轻嘲的笑:
侍鳞宗真不是个好地方,禁制重重,结界无数,不仅会让妖怪褪去画皮,还会让人换副面孔。

龙神沉默不语,眸色深沉。
雪静姝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他面前。
龙神故作不解,眉峰微挑:

你要什么?
雪静姝噘起嘴,眼底满是不满与娇嗔:
你知道的,我的玉珏,那个刻着狐狸的玉珏。

龙神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上来就向我索要玉珏?许久未见就这么跟老朋友说话?
雪静姝举得手有些酸了,收回手揉了揉手腕,语气软了几分:
好啦,快些给我,姐姐他们还在等我。

龙神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狐狸的玉珏。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的纹路,仿佛在抚摸一段旧时光。随后,他将玉珏放在雪静姝的手心。
离开时,他的指尖故意在她掌心轻轻一蹭。
那触感如电流般窜过神经,雪静姝下意识缩了缩手,将玉珏紧紧攥在手心,仔细检查了一番。
她再次抬头,目光大胆地在他身上逡巡,贴近他耳边,吐气如兰:
你身上的味道,又浓了些。

龙神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冷冷开口:

拿到了就赶紧离开。
雪静姝皱眉,不满地看着他:
装什么装,许久不见,你就不想我?救我废了你不少灵力吧。

龙神抬头望向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避开了她的视线。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她面前:

既已拿到玉珏,我派人送你离开。
说完,他转身便走,背影决绝。
叶长生上前,将一件黑色的宽大外袍递给雪静姝。她默默披上,转身离去,没再回头。
鳞洞深处,龙神一袭黑衣,盘坐在莲花台上。
寄灵从洞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厉劫紧随其后。

龙神大人,静姝呢?她怎么不在?
寄灵四处张望,眼中满是失落。
厉劫沉声道:

她们已经回无相月了。
寄灵肩膀垮了下来,刚要转身离开,龙神的声音在空旷的洞内响起:

雪静姝……刚刚离开不久。
寄灵眼睛瞬间亮了,转身就要追:

龙神大人,如果没有什么吩咐的话,那我就退下啦~

等等,
龙神叫住了他,摘下拇指上的戒指,递了过去:

去吧。
寄灵如获至宝,将戒指戴回手上,开心地追了出去。
待他走远,龙神看向一脸严肃的厉劫:

你在担忧什么?

担心他年少无知,动了真情。

真情?
龙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木偶,何来情?
厉劫面色不忍,

但他一直相信,自己就是南山脚下被您救活的一只小狐狸。
龙神看向远方,声音淡漠,

那就让他一直相信下去。不好吗?一个没有心的单纯木偶,一个没有情的无相月狐狸。
……
龙神庙外,夜色如水。
叶长生将雪静姝送出,雾妄言与露芜衣早已等候多时。雾妄言面色微冷,目光扫过雪静姝身上的黑袍,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偏头不愿看她。

就送到这儿了,三位姑娘一路平安。
雾妄言开口道谢,三姐妹正准备转身离开,他急忙叫住

雪姑娘,令牌你还得还给我。
雾妄言看了看雪静姝,雪静姝低头将腰带间的令牌递给叶长生,转身离开。
坐在船上,波光粼粼

雪静姝!雪静姝!
岸边传来急促的呼喊声。雪静姝掀开帘子,只见寄灵正站在岸边,气喘吁吁,手中捧着一束花。
雾妄言开口询问道:

不停下吗?
雪静姝放下帘子,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
萍水相逢罢了,真真假假都分不清楚,停下来干嘛。

露芜衣靠在她肩头,调侃道:

真的不去吗?他看起来很是伤心呢。
岸边,寄灵见无人回应,失魂落魄地捧着花,正准备回头。突然,他再抬头,视线里出现那个歪着头看他的少女。

原来你在这。
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蓝色的披风在风中飞扬,他开心地跑到她身边。
他手捧着花笑着问道:

你怎么穿着这件外袍啊。
他看着那件黑袍,有些发愣。
雪静姝扯了扯嘴角,眼神闪烁:
那个讨厌的龙神,把我衣服打坏了,又怕别人议论他,所以就叫他的侍童给我这件丑外袍穿着。

寄灵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

这件外袍……是我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雪静姝也尴尬地笑了笑。
寄灵将手中的花举起,那是一束盛开的桔梗花,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少年灿烂明媚的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雪静姝笑着接过花,低头轻嗅,花香扑鼻。
你怎么追来了。

寄灵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你离开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听见龙神大人说你刚从侍鳞宗离开,我立马就追过来了。
雪静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发丝柔软,手感极好。她柔声道:
我是怕你难过,你这不是追过来啦。

怎么想着送我花?

寄灵害羞地笑了,扭捏着说:

因为你说过,你喜欢花。
你还记得我喜欢花啊~

雪静姝轻叹,
我虽然喜欢花,可是这人间漫山遍野都是花,你这气喘吁吁跑一路,不值得的。

寄灵用力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不是啊,这些都只是侍鳞宗才盛开的花,不一样的,你回去之后,如果看到这些花,说不定还会想起我。
雪静姝怀抱着那束桔梗,看着少年期待的眼神。
花虽然很漂亮,可是很快就会枯萎,留不住的。

她眼神流转,调皮道,
就算想你,也就想个三五天吧。


没关系的,
寄灵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下一次我做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花送给你,可好?
他期待的看着她,雪静姝抬眸看向他
下一次?

寄灵解释道

总归,我们会再见面的吧,对吧?
雪静姝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那我等着了。


嗯。
雪静姝突然走近,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寄灵愣了一瞬,随即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这一刻刻进骨血。

那我怎么找你呢?
他在他耳边问,
我能找到你的。

她松开手,笑着后退。
船渐渐走远。寄灵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江雾中,焦急地喊道:

雪姑娘!你的船走远了,我帮你再叫一个船吧,雪姑娘……
等他再回头,视线里早已空无一人。
船舱内,紫色的微光轻轻飘落。
雪静姝捧着那束鲜花,静静地坐着。雾妄言和露芜衣静静地看着她。
雾妄言开口:

喜欢他?
雪静姝低头,手指轻轻抚过桔梗花瓣,低声道:
喜欢花……

雾妄言叹了口气,

留不住的。
我知道的。

露芜衣坐在一旁,碰了碰雪静姝怀里的那些桔梗,嗅了嗅。

好好闻啊~
雪静姝听闻,转过头,抬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头顶,眼神温柔而哀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