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疯狂地涌向大脑,像是浑身的骨头都碎成了渣。
我砸在楼下的草坪上,青草的汁液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嘴角往下淌,糊住了视线。耳边的尖叫声、哭喊声乱成一团,有老师惊慌的呼喊,有路人的惊呼,还有天台上传来的、那几个霸凌者抖得不成样子的辩解。
“不是我!是她自己跳的!”
“我们没推她,真的没推!”
他们慌了。
我费力地睁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群人朝我冲过来,有人蹲下身想碰我,又不敢轻易挪动,声音带着哭腔喊着快叫救护车。
我想笑,嘴角一动,就牵扯得伤口钻心地疼,只能死死咬住牙,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成了。
那句撕心裂肺的“你们为什么推我”,还有身上清清楚楚的掌印,足够了。
大人总是这样,宁愿相信是小孩子间打闹失手,也绝不会想到,一个才11岁的小姑娘,会拿自己的命做局。他们看着我满身的伤痕,看着天台那几个吓得面无血色、语无伦次的孩子,只会先入为主地认定,是他们见财起意,争执之下把我推了下来。
我能听到他们的议论,说我平时手里总有些零花钱,说我最近总和那几个调皮的孩子混在一起,说之前就见过他们抢我的东西。
每一句,都在顺着我布好的局走。
意识渐渐有些模糊,疼痛越来越重,可我不敢睡。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目光在人群里慌乱地搜寻,直到看到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心才猛地落了下来。
是马伊晨。
她挤在人群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蓄满了泪水,浑身都在发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和恐慌。她想冲过来,被老师死死拉住,只能哭着喊我的名字,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我看着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别过来。
别沾上半点关系。
这是我早就计划好的,从八九岁那年,被人堵在楼道里欺负,她站出来护着我开始,我就想好了。后来唯一的朋友背叛我,我跪在地上求他别走,可他还是跟着别人一起嘲笑我、孤立我,那时候我就明白,软弱换不来善待,眼泪换不来安稳。
爷爷走了,没人再护着我,家里的责骂、校园里的霸凌,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只能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冷静,逼着自己掐掉所有的负面情绪,做一个不哭不闹、成绩优异的乖孩子。只有这样,才能不被欺负,才能护住我仅剩的光。
马伊晨就是那束光。
她会在我被骂的时候悄悄塞给我一颗糖,会在我写作业的时候安安静静陪在我身边,会在我沉默不语的时候,轻轻拉着我的手说“我陪你”。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被那几个人缠上,不能让她和我一样,活在无尽的恐惧里。
所以我疏远她,故意和她讨厌的人嬉笑打闹,看着她难过、困惑,我心里比谁都疼,只能一遍遍地掐自己,掐到皮肤发紫,才能忍住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
不能牵连她,绝对不能。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刺眼的灯光照在我脸上,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我抬上担架,我最后看了一眼马伊晨,她还在哭,眼泪不停地掉。
我在心里轻轻对她说。
伊晨,别哭。
我不疼的。
只要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只要能换你一辈子平平安安,不被欺负,不被打扰,能开开心心地长大,这点伤,这点痛,甚至这条命,都值得。
我被推进救护车,车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我和她的世界。
身上的掌印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我精心留下的证据,是送那些人坠入深渊的筹码。我闭着眼,听着救护车平稳的心跳声,心里没有丝毫后悔,只有一片释然。
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从今天起,你可以干干净净,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伊晨,我用我的一生,赌你一世平安。
这场局,我赢了。
哪怕赔上我自己,我也赢了。
黑暗渐渐吞噬意识,我最后脑海里闪过的,是小时候,我和马伊晨手牵手走在放学路上,阳光正好,她笑着对我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好。
一辈子。
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