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比爷爷生前总去的那间老药铺还要冲。
意识清醒的时候,我正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被绑在输液架上,一动就疼。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浑身裹着夹板,像个不能动弹的木偶。
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护士,是教导主任和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警察。
我屏住呼吸,瞬间进入了“数学第一”的冷静状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可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甚至还故意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受惊吓过度、眼神空洞的样子。
“同学,告诉叔叔,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警察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同情。
这就是我要的。太温和,太轻易,他们就会顺着我铺好的路走。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适时地滚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怯懦的啜泣。
“我……我不知道。”我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他们拉我去天台,说要……说要借点钱。我不给,他们就生气了。然后他们推我……推我下去了。”
我刻意停顿,盯着警察的眼睛,努力表现出那种极度恐惧、无法回忆细节的茫然。
“我记得……他们手上都沾了东西,按在我身上。”我伸出那只没输液的手,指尖微微发抖,“很用力,好疼……他们说那是游戏。”
教导主任在一旁脸色铁青,立刻接话:“警察同志,就是这几个孩子!之前就多次在班里欺负过她,我已经批评过好几次了,没想到竟然敢下这种毒手!”
警察皱起眉,转头看向一旁的妈妈。
妈妈站在角落,眼圈通红,却没有看我,只是一个劲地对警察道歉:“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她……她在学校受委屈了,我这个妈当得不合格。”
我垂下眼,掩去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
完美。
所有人的情绪都到位了:受害者的惊恐、家长的愧疚、老师的愤怒、警察的定性倾向。
接下来,就是收网。
“警察叔叔,”我突然开口,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我有个东西……一直藏在书包里。那天我怕他们抢,藏在了教学楼后面的花坛里。”
我抬起头,眼里闪着一点光,像是求助,又像是委屈的控诉:“那是爷爷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他们抢我的时候,我把它埋了……能不能帮我拿回来?”
这是我布的最后一步棋。
不是钱,不是证据,是一件“遗物”。
对于警察和老师来说,抢遗物=性质升级。
对于那几个霸凌者来说,这是无法抵赖的动机。
果然,警察的眼神立刻凝重了。
半小时后,书包和那个用红绳系着的旧木牌被送了进来。那是我特意准备的“诱饵”。
警察打开书包,里面果然躺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支崭新的钢笔——就是我故意露出来的那支。
铁证如山。
“钱是你自己的?”警察问。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是我攒了很久的……爷爷走前说,让我好好读书,别乱花钱。”
警察合上书包,叹了口气,起身对教导主任说:“这案子基本清楚了。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未遂),而且是长期霸凌,性质恶劣。我们回去立刻申请逮捕,那几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等着吧。”
门关上的瞬间,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疲惫,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疏离。
“疼吗?”她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额头,又缩了回去。
我摇摇头,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掐了掐手心的肉——疼,就证明我还没疯,还能演。
“妈,我没事。”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依赖,“只要他们不欺负我了,就没事。”
妈妈的眼眶红了,她坐在床边,握住我没输液的手。她的手很凉,抖得厉害。
“以后……妈妈好好照顾你。”她低声说,“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却在计算。
计划成功。
那几个霸凌者,不仅会被退学、劳教,他们的家庭也会因此蒙羞。这不是简单的惩罚,这是社会性的毁灭。
而我,会以“正当防卫”、“受害者”的身份,活着走出医院。
马伊晨会安全。
那些人会付出代价。
我也……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妈妈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说着以后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说着要转去一个更好的学校。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整个过程。
从八岁那年,被背叛的朋友推倒在地,看着他和别人嘻嘻哈哈地走远,我跪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里,哭得撕心裂肺。
从九岁那年,爷爷的葬礼上,我看着那个黑白照片,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无依无靠”。
从十岁那年,被堵在厕所里,拳头落在背上,我咬着舌尖,尝到血腥味,逼着自己记住每一张脸。
每一次痛苦,都变成了一块砖。
一块块,砌成了今天这个死局。
我不是天生的坏孩子。
我只是,太想活着了。
太想……护住那一束唯一的光。
伊晨,
你看,
他们都得到报应了。
你可以好好活了。
我在心里默念。
然后,缓缓地,在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掐住了自己手臂上一块还没消肿的皮肤。
疼。
但没关系。
只要能换你一世平安,
这点疼,算什么呢?
夜色渐深,病房里一片寂静。
我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轻的、满足的笑。
局,成了。
赢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