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宁正微笑着看着她,她站起来,主动走到陆书瑶面前,伸出手。
“你好,我是苏景宁。砚辞的朋友。”
陆书瑶和她握了握手。苏景宁的手很软,很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轻显得敷衍,也不会太重让人觉得刻意。她松开手之后,忽然比了一串手语。
“你好,欢迎回来。我叫苏景宁。”
陆书瑶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苏景宁会手语。她的动作不算特别标准,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学过的。陆书瑶看了江砚辞一眼,江砚辞笑了笑,说:“她自学的,不是很熟练。”
陆书瑶点点头,用手语回复:“你好,谢谢。”
苏景宁看着她比手语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种光很复杂,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大家入座。
江砚辞把陆书瑶安排在自己旁边。他的另一边坐着苏景宁。这是很自然的安排——他是主人,当然要坐在最重要的客人旁边。而苏景宁是他带来的,坐他旁边也合情合理。
但在陆书瑶眼里,这个“合情合理”有另一层含义。
她注意到苏景宁很自然地帮江砚辞倒了杯水,江砚辞也很自然地接过来了,喝了一口。
江砚辞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陆书瑶面前的碟子里,“书瑶,你尝尝,看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陆书瑶看着碟子里那块排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低下头,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很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苦。
苏景宁在观察她。
这是苏景宁的习惯。她从小就是一个很善于观察的人,能从别人的微表情里读出很多东西。她看到陆书瑶在看江砚辞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种光是藏不住的,像水满了一样,从眼角溢出来。她也看到陆书瑶在看到自己和江砚辞互动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地闪躲一下,嘴角的笑意会僵住那么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如常。
那些变化太细微了,细微到在场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但苏景宁注意到了。
她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陆书瑶喜欢江砚辞。
而且不是一般的喜欢。是那种藏了很久、压了很久、小心翼翼不敢让任何人发现的喜欢。
苏景宁的心沉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江砚辞说过的话——“我等了她十三年。”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单向的故事,一个人等了另一个人十三年,另一个人可能早就忘了,或者在异国他乡有了新的生活。但现在她看懂了,这不是单向的。陆书瑶也在等,只是她用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
苏景宁犹豫了一秒。
她应该告诉江砚辞吗?应该告诉他“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这样做,但她的嘴张不开。她张不开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自我保护——如果她说破了,她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她没有说破。
她反而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她主动举起杯子,对陆书瑶说:“书瑶,我敬你一杯。砚辞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她比了一个手语:“我们是朋友。”
陆书瑶看着苏景宁的笑容,看着她和江砚辞并肩而坐的样子,看着她用手语和自己打招呼,心里那个“被轻轻扎了一下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苏黎世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她回国,见到江砚辞,他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她从来没有想过,他身边会有另一个举止亲密的女生。
而且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正常的人。
而她呢?她是一个聋哑人。她连“我爱你”都说不出口。
苏景宁的手语很流畅,虽然不算标准,但足以交流。这说明她学了很久。一个女孩子学手语,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和谁交流?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陆书瑶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苏景宁可能江砚辞的女朋友。
这个判断不是凭空得出的。她看到苏景宁帮江砚辞整理领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她看到他们偶尔对视的时候,会不约而同地笑一下,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培养出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动作在“朋友”的范畴里也是合理的。苏景宁帮江砚辞整理领口是因为领口歪了;他们对视时笑是因为刚才有人在讲冷笑话,和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关系。
但陆书瑶不知道。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站在一起,很般配。
而她是一个闯入者。
饭吃到一半,周沐言提议大家干一杯,欢迎陆书瑶回国。所有人都举起杯子,陆书瑶也端起了面前的果汁。大家碰杯的时候,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但陆书瑶听不到。她只是看着大家的嘴唇在动,大概猜到是在说“干杯”。
她跟着大家喝了一口,然后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说“我回来了”?她已经说了。想说“我好想你们”?太矫情了。想说“砚辞,我有话想跟你说”?说什么呢?说“我喜欢你”?在人家女朋友面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个安静的笑容。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苏景宁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陆书瑶也站了起来,用手势表示她也想去。
两个人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相遇了。
苏景宁在补口红,看到陆书瑶进来,冲她笑了笑。陆书瑶回了一个微笑,然后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关掉。
苏景宁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用手语说:“砚辞等了你很久。”
陆书瑶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苏景宁,苏景宁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陆书瑶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我知道。”
苏景宁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但陆书瑶只读出了其中一种。
是同情。
苏景宁说:“你不用担心,他很好。我们……都很好。”
陆书瑶读懂了“我们”这两个字。
她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只是藏在风衣的口袋里,没有人看到。
苏景宁先走了。
洗手间里只剩下陆书瑶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