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

陆书瑶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衬衫，卡其色的风衣，低马尾，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看起来很正常，很完整，很“像”一个正常人。

但她的左耳里塞着一个助听器。那个小小的、肉色的小水滴，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桥梁。没有它，她连水龙头的水声都听不到。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浸透了每一个细胞的疲惫。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拼了命地学手语、学读唇语、学写字、学做一个“正常人”。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她就可以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我喜欢你”。

但她忘了，她永远不可能变成一个正常人。

她是一个聋哑人。这是事实，不会改变。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灭了。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他值得更好的人。”看了一会儿，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一个完整的、能和他说话、能听他说话的人。”看了更久，然后也删掉了。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然后她哭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无声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洗手台的白色大理石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擦，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听到她的哭声。

她对着镜子，用手语比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但好像回不去了。”

没有人看到这句话。镜子里的自己也只是一个倒影，冰冷的、沉默的倒影。

她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久到外面有人进来，她才回过神来。她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用纸巾擦干，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眼睛有点红，但还好，不明显。她重新挂上那个安静的笑容，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包间的时候，大家都在聊天。江砚辞看到她进来，下意识地站起来，像是要给她拉椅子。但苏景宁比他快了一步，已经把椅子拉开了。

“坐这里吧，”苏景宁笑着说。

陆书瑶点点头，坐下来。

江砚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只是把那盘桂花糯米藕转到了她面前，用筷子指了指，意思是“多吃点”。

陆书瑶看着那盘藕，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最爱吃桂花糯米藕，每次去江砚辞家玩，他妈妈都会做。那时候她还没有出事，还能说话，每次吃完都会甜甜地说“谢谢阿姨”。江砚辞就在旁边笑，笑她嘴边沾着桂花糖浆的样子。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夹了一块藕，放进嘴里。还是甜的。但她要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咽不下去。

宴会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江砚辞走到陆书瑶身边，用手语说：“我送你回去。”

陆书瑶摇摇头，在手机上打字：“不用了，我打车很方便。”

“这么晚了，不安全。”

“真的不用。”她打字的动作很快，像是在逃。

江砚辞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觉得陆书瑶在躲他，但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那……明天有空吗？我带你逛逛，你十几年没回来了，变化很大。”

陆书瑶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用手语说：“明天有点事，改天吧。”

江砚辞愣了一下。

“那后天呢？”

“也不一定。我联系你。”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干脆到近乎生硬。江砚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联系我。”

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陆书瑶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江砚辞看到了，他觉得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读不懂。

他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

苏景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声说：“她好像……有点疏远你。”

江砚辞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陆书瑶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告诉我一声。”发送。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消息。

他收起手机，对苏景宁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苏景宁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点点——她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她庆幸陆书瑶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庆幸她没有回复他的消息，庆幸她在疏远他。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走近他。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帮他。”但她知道，这个“帮”字里，藏着一个很自私的动机。

出租车里，陆书瑶靠着车窗，看着夜景从窗外掠过。

这座城市变化太大了。高楼大厦拔地而起，霓虹灯闪烁不停，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城市完全不一样。但有些东西没有变——路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么高，夜风里还是带着桂花的甜香，街角的小吃店还是亮着暖黄色的灯。

她拿出手机，看到江砚辞的消息：“你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回复。她很想回复。她想告诉他“我到家了，你别担心”，想告诉他“今天的菜很好吃，谢谢你”，想告诉他“你变了，又好像没变”，想告诉他“我好想你”。

但她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她不能回复，她不能给他希望，她要和他保持距离。他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完整的、能和他说话、能听他说话的人。她不应该出现在那里，不应该打扰他们的生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陆书瑶，你要懂事。你要祝福他们。你要学会放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帆布包上挂着的那只木雕小鹿。那只小鹿跟了她十几年，从瑞士到中国，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出租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她睁开眼，看到窗外有一对情侣手牵手过马路，女孩在说什么，男孩低头听着，笑得很温柔。

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捂不暖的冷。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回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手语比了一句话。

“你做得对。”

比完之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