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书瑶决定回国的那天,苏黎世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她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订好的机票。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回”。
写完她又觉得太简单了,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个字。
“家”。
她在瑞士住了十几年。从七岁到二十三岁,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她学会了手语、读唇语,拿到了苏黎世大学的学位,交到了几个知心的朋友。她在这座城市留下了太多的眼泪和汗水,但此刻她回头去看,那些苦难都已经变成了台阶,一级一级,把她送到了今天。
她想家了。不是瑞士这个家,是那个有槐树、有蝉鸣、有江砚辞的家。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回去,连江砚辞都没有说。
她想象过一个画面: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回来了”。就那么简单,但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她的心脏就跳得很快。她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见面时的场景,甚至连穿什么衣服、比什么手语都想好了。虽然她说不了话,但她可以写字,可以比手语,可以让他看到这些年她学会了什么。
她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我回来了,我很好,我没有让你失望。
但她不知道的是,江砚辞有一个“间谍”。
周沐言,她和江砚辞共同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周沐言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嘴碎,全世界的事他都知道,全世界的事他都想管。陆书瑶在瑞士的这些年,偶尔也会和周沐言在社交软件上聊几句,不算频繁,但也没断过联系。
她回国前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苏黎世机场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走”
她以为这条朋友圈很隐晦,以为除了“走”之外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但她低估了周沐言的侦查能力。周沐言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时间就截了图,放大,再放大,确认了登机口的目的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立刻给江砚辞打了电话。
“砚辞!砚辞!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江砚辞正在开会,压低声音说:“你小点声,我在开会。”
“开会算什么!陆书瑶要回来了!”
江砚辞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平时是一个很沉稳的人,开会从来不会走神,更不会把笔掉在桌上。但此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陆书瑶!要回来了!我看到她在朋友圈发的照片了,苏黎世机场,飞到你这里!她没告诉你吧?她肯定想给你惊喜!我跟你说——”
江砚辞没有听完后半句话。他已经挂了电话,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大截,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了会议室里所有人一眼,说了一句“会议改天”,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走廊上,靠着墙,深呼吸了好几次。
她要回来了。
十几年了。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天花板的灯管白得刺眼。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周沐言的对话框:“她什么时候到?”
“后天下午两点”
江砚辞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给她办一场接风宴。把能叫的人都叫上,让她知道,虽然她离开了十几年,但这里永远有人记得她,有人在等她回来。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筹备。订餐厅、列名单、确认每个人的时间。他选了一家很有格调的私房菜馆,订了一个大包间,能坐几十个人。菜单他亲自过目,把陆书瑶小时候爱吃的菜全都加了上去——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他还特意交代餐厅准备了一块小白板和几支记号笔,放在陆书瑶的座位前。
他给每个朋友都发了消息:“我有个很重要的朋友从国外回来,来捧个场。”
有人问:“什么朋友啊?男的女的?”
他只说是很重要的人。
苏景宁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看书。她看了一眼屏幕,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书。但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再也集中不了了,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那个他等了十几年的人,要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比了一个手势。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比“晚安”——那个她偷偷学的手语词。
她愣了几秒,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接风宴安排在陆书瑶到达的第二天晚上。
江砚辞那天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他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第二套太随意,第三套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换回了第一套。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大男人,紧张得像要去相亲。
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餐厅。检查了一遍包间,确认小白板就位,确认菜单无误,确认空调温度合适。他甚至还检查了一遍卫生间的洗手液是不是满的。服务员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很奇怪。
苏景宁是第二个到的。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头发散在肩上,比平时在学生会的样子多了几分温柔。她走进包间的时候,看到江砚辞正在调整一块小白板的位置,忍不住笑了。
“你在干什么?”
江砚辞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我怕她写字的时候不方便,把板子调整一下位置。”
苏景宁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上来了。她走过去,帮他看了看小白板的位置,说:“差不多了,别折腾了。”
江砚辞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朋友们陆陆续续到了。周沐言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大声嚷嚷:“人呢?陆书瑶人呢?我十几年没见她了,还认识我不?”
“安静点,”江砚辞瞪了他一眼,“她还没到。”
“你怎么不去接她?”周沐言问。
“她说不用,自己打车过来。”江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书瑶五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我快到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包间门口等着。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美丽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他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十几年了,不知道她看到他的时候,会不会像他一样紧张。
然后他听到了电梯的声音。
叮。
电梯门开了。
陆书瑶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比小时候高了太多,瘦了很多,但江砚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五官长开了,小时候的婴儿肥褪去,露出清瘦的下颌线。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小时候一样,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干净利落。
她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帆布包上挂着一只小小的木雕挂件——是一只小鹿。
江砚辞看到那只小鹿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口。
“书瑶。”
陆书瑶也看到了他。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和他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走廊的灯光很暖,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金色的河。
她没有说话。她说不了话。但她的眼睛替他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那双眼睛在说:我回来了。
江砚辞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低头看着她,发现她比记忆里矮了一些——不,不是她矮了,是他高了。他长到了一米八五,而她停在一米七的位置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总是踮着脚尖和他比身高,比完了不服气,说“我以后一定会比你高的”。他没有告诉她,在那些没有她的岁月里,他每一次量身高都会想起她踮脚的样子。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欢迎回来。”
陆书瑶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从包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你长好高。”
江砚辞笑了。
他一笑,眼眶就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走廊尽头的风景,实际上是在拼命忍眼泪。他不能哭,今天是她的好日子,他要笑着迎接她。
“进去吧,”他说,声音有点哑,“大家都在等你。”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推开了包间的门。
“来了来了!”周沐言第一个跳起来,“陆书瑶!你还认识我吗?”
陆书瑶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男生,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在手机上打字:“周沐言?你变帅了。”
周沐言凑过去看屏幕,看完之后得意地拍了拍胸脯:“那当然!我可是咱们这一片最帅的!”
“得了吧你,”旁边有人拆台,“砚辞比你帅多了。”
大家哄笑起来。陆书瑶也跟着笑了,她的笑容很安静,没有声音,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她环顾了一圈包间,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有些是她小时候就认识的玩伴,有些是她不太熟悉但也听说过名字的人。每个人都长大了,变了模样,但那种亲切感没有变。
然后她看到了苏景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