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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等待

误会隔山海,无声终相爱

瑞士的冬天很长。

陆书瑶到苏黎世的时候是十月,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已经压得很低了。他们住在苏黎世湖附近的一栋小公寓里,窗外能看到远处的雪山和湖面上零星的天鹅。这里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对于一个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女孩来说,安静这个词,有了另一层残酷的含义。

康复治疗从抵达后的第三天就开始了。

每天早晨七点,陆书瑶被妈妈轻轻摇醒。她睁开眼睛,看到妈妈的口型:“瑶瑶,该起床了。”她点点头,自己穿好衣服,坐到餐桌前。早餐是妈妈做的燕麦粥和煎蛋,她吃得很快,因为她知道,八点要准时到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在市中心的一栋老建筑里,专门收治听力受损的儿童。她的治疗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瑞士女老师,名叫伊莲娜,会说德语、法语和英语,但不会中文。最初的一个月,陆书瑶和伊莲娜之间的“交流”基本靠手势和画图,一个简单的“喝水”要反复比划十几遍才能明白。

那是陆书瑶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

她听不见,说不出,连和人最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她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但碰不到,也喊不出来。她开始拒绝出门,拒绝和任何人交流,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那只木雕小鹿,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有时候会盯着那只小鹿发呆,想江砚辞现在在做什么。是去上学了,还是在打篮球?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想她?

想他的时候,她会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他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整张纸都满了,写到笔芯都用完了,她就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没有寄出去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寄,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很好”?她在骗人。“我想你”?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把所有的想念都折进了那些纸里,锁在抽屉里,和那只木雕小鹿作伴。

转折发生在她到瑞士的第三个月。

那天伊莲娜带来了一套助听器,帮她戴上的时候,陆书瑶第一次听到了声音——虽然只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噪音,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的沙沙声。她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伊莲娜拍手,那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传进来,闷闷的,但她听到了。

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还是没有声音,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伊莲娜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嘴里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一些安慰的话。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也许一切还有希望。

助听器能帮她找回一部分残余听力,但远远不够。她需要学习读唇语,需要学习手语,需要学习如何在没有完整听觉的情况下和人交流。这些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太难了。

但陆书瑶是一个很倔的人。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对着镜子练习口型。一个“a”的音,她能练一百遍、两百遍,直到嘴唇发麻、脸颊酸痛。她跟着伊莲娜学手语,一个手势记不住就画下来贴在墙上,家里的墙上贴满了手语图示,从卧室到厨房到卫生间,到处都是。她妈妈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看到卫生间的灯亮着,推门进去,发现她坐在马桶盖上,对着手语图示比划。

“瑶瑶,该睡觉了。”妈妈用口型说。

陆书瑶摇摇头,比了一个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再来一次”。

她的康复训练持续了整整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瑞士德语手语、国际手语,学会了读唇语,学会了用文字流畅地表达自己。她的助听器也从最初那种笨重的耳挂式,换成了更小巧的耳内式,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但依然无法分辨复杂的语言。

她能听到声音,但听不懂内容。像一个人站在很深的水底,能听到水面上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所以她依然依赖读唇语和手语。那是她和这个世界沟通的桥梁,虽然摇摇晃晃,但至少没有断。

学习上,她也没有落下。

瑞士的教育体系和国内完全不同,她要从头适应。语言是最大的障碍——她不会德语,不会法语,英语也只会最简单的单词。但她有一个优势:她的眼睛比任何人都好用。

她靠看来学习。老师在黑板上写什么,她一字不落地抄下来;课本上的内容,她反复看,反复记;同学的笔记,她借来复印,一页一页地啃。她的书桌上永远堆着高高的参考书,台灯经常亮到凌晨。

她妈妈有时候心疼,会进来把灯关了,逼她睡觉。她就假装睡着,等妈妈出去之后再偷偷打开手电筒,缩在被窝里继续看。

她的成绩从班级倒数,慢慢爬到了中游,然后是上游。小学毕业那年,她是全班第三名。校长亲自给她颁了奖,她在台上用手语说了一段话,旁边的老师帮她翻译成德语。

她说:“我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但我看得见它的光。”

台下掌声雷动。她听不到那些掌声,但她看到了所有人起立,看到了他们的口型在说“bravo”(德语好极了的意思),看到了妈妈在台下哭成了泪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的邮箱。

收件箱里,静静躺着四十七封未读邮件。

全部来自同一个人:江砚辞。

第一封邮件的日期是她刚到瑞士的第三天。

“书瑶,我是砚辞。你到了吗?瑞士冷吗?你要多穿点衣服。我今天在学校学了新课文,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好朋友’,我写的是你。我写了我们一起去公园喂鸽子的事,你还记得吗?你被鸽子追着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了好久。哈哈,你是不是忘了?我可都记得。”

“我今天考试考了98分,我妈说如果我考100分就给我买新游戏机。但我不想要游戏机,我想要……算了,不说了。你好好治疗,早点回来。”

“书瑶,我是砚辞。今天是你走的第二十天。我今天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好疼。我想起你以前摔破膝盖哭的样子,我现在也想哭。但我没有哭,因为我是男生,男生要坚强。你在那边有没有哭,应该没有吧?”

“今天学了新课文,叫‘小鹿斑比’。老师让我们写读后感,我写的是‘我有一只木雕小鹿,我送给了我最好的朋友。’。老师问我那个朋友去哪了,我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老师说那你们还联系吗?我说会的,她一定会回来的。”

“书瑶,我是砚辞。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八岁了。生日快乐。我给你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以前去过的那个公园,有槐树,有秋千,还有两只鸽子。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是你,小的是我,因为我觉得你比我勇敢。”

“书瑶,我是砚辞。今天学校开家长会,我妈去了。老师说我最近上课总走神,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妈回家问我,我说没有。其实我在想你。你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我好想你……算了,不说了。你好好治疗。”

“今天我学了手语。学校附近开了一家手语培训班,我去报名了。老师是个聋哑人,很温柔,教了我一些基本的手语。我学会的第一个词是‘你好’,第二个词是‘谢谢’,第三个词是‘我想你’。你猜第三个是谁让我学的?没有人让我学,是我自己想学的。因为我怕你回来之后不会说话,我没办法和你交流。所以我要学会手语,这样你就不用写字了,直接用手比划就行,我都能看懂。”

“手语好难。有些手势好像都差不多,我总是搞混。今天我把‘妈妈’和‘爸爸’比混了,老师笑了好久。我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就想哭了。因为我想起你以前教我折纸鹤,我也总是学不会,你就一遍一遍地教我,从来不嫌我笨。我是不会放弃学手语的,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书瑶,我是砚辞。今天是你走的第一百天。一百天了。我数着呢。我今天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妈妈问我画什么,我说没什么。其实我在记你走了多少天。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告诉你,你走了多少天,我就想了你多少天。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可能吧。但我不在乎。”

“今天学会了一个新词,‘等’。手语的‘等’是这样比的——单手平伸,掌心向下,放在胸前不动。老师说我比得很标准。我当然比得标准,因为我每天都在做这个动作。我在等你。”

陆书瑶坐在电脑前,一封信一封信地往下翻。她的眼泪从第一封就开始流,流到第四十七封的时候,已经看不清屏幕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打开了最新的一封邮件。

“书瑶,我是砚辞。你还好吗?我很好。我长高了很多,上次量身高已经一米七了。我还在学手语,已经学完了初级课程,开始学中级了。老师说我的进步很快,我说那是因为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老师问我什么理由,我说我要等一个人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你不用急着回来,好好治疗,好好学习。我会一直等你的。不管多久,我都等。”

“对了,我今天在作文里写了一句话,老师给我画了红圈,说写得很好。那句话是:‘有些人走了很远的路,但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写的是你。你虽然走了很远,但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心里。”

“书瑶,我等你回来。”

陆书瑶看完最后一封信,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把桌上的信纸打湿了一片,但她发不出一点声音。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此——她想哭出声来,想大声地喊他的名字,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有多想他,但她做不到。

她只能无声地流泪,无声地颤抖,无声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砚辞,我也想你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回复了他的邮件。

她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反复复了无数次。最后只留下了一行字:

“你的信我都收到了,我很好,谢谢你的小鹿。”

她犹豫了很久,点了发送。

那封邮件跨越了半个地球,在几秒钟之内到达了江砚辞的收件箱。她不知道的是,江砚辞那天晚上一直在等。他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地刷新收件箱,刷新到凌晨两点,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那封邮件弹了出来。

他看到发件人名字的那一刻,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倒了,他也没管。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都暗了,他才反应过来,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回复:“你终于回我了,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从那天起,每周一封邮件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江砚辞写他的生活,写学校发生的趣事,写他又学了哪些新手语,写他最近看的书。他写得很长,有时候一写就是几千字,像在写日记。

陆书瑶的回复永远很短。有时候只有几个字:“嗯”“知道了”“你也要好好的”。她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怎么写。她有太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她写不出来。

她想告诉他瑞士的冬天很美,但也很冷;想告诉他康复训练很疼,但她没有哭;想告诉他她每天晚上都会抱着那只小鹿睡觉,因为那是他送的;想告诉他她学会的第一个手语词不是“你好”或“谢谢”,而是他的名字。

但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只写最安全的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能看到对方,但碰不到。

江砚辞不在乎。只要她回复,他就满足了。

那些邮件成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他在小学毕业那天给她写了一封,在初中入学那天写了一封,在每一次考试、每一次生日、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会写。

他写:“书瑶,我今天中考结束了,考得还不错。我妈说我能上重点高中。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他写:“书瑶,我今天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了。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

他写:“书瑶,我今天学了一个新手语词,‘未来’。手语的‘未来’是这样比的——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左、手掌直立,放在右肩前,从右肩向左胸下方画一道弧线,到左胸下时,掌心转朝下,动作结束。我觉得这个手势很美。因为我的未来里,全是你。”

陆书瑶每封都看,每封都回复。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江砚辞知道,她在看,她在意,她没有忘记他。

这就够了。

江砚辞大学报到那天,是九月的一个晴天。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他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想:书瑶,我上大学了。

她听不到。但他还是会在心里对她说。

大学的生活比高中丰富了很多。江砚辞的成绩依然很好,但他没有像高中那样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他开始参加社团活动,加入学生会,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苏景宁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他们认识的过程很普通。大一开学第一周,学生会招新,江砚辞去面试,苏景宁是面试官之一。她坐在长桌后面,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衬衫,面前的牌子上写着“副主席苏景宁”。她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回答得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面试结束后,她叫住了他。

“江砚辞同学,”她翻了翻他的报名表,抬起头,笑了笑,“你的手语是跟谁学的?”

江砚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刚才回答问题的时候,无意识地比了几个手语手势。他平时和人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这样,已经成了习惯,自己都没有察觉。

“跟一个老师学的,”他说,“学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苏景宁挑了挑眉,“为什么要学手语?”

江砚辞沉默了一下,说:“为了一个人。”

苏景宁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很酷。欢迎加入学生会。”

后来他们一起在学生会工作,一起策划活动,一起熬夜改方案。苏景宁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做事雷厉风行,待人接物也妥帖周到。她在学生会里人缘很好,大家都喜欢和她打交道,江砚辞也觉得和她相处很舒服。

他们慢慢成了好朋友。

苏景宁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因为她发现,每次学生会聚餐,大家都喝酒唱歌,热闹得很,只有江砚辞会在角落里对着手机比划手语。她问他比的是什么,他说是“晚安”。

“你在跟谁说晚安?”她问。

“一个很远的人。”他说。

苏景宁没有继续问。但她记住了那个手势——“晚安”的手语,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内,轻轻贴在脸颊一侧,头微微倾斜,做睡觉状。

她后来偷偷查了手语词典,学会了那个手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可能是因为好奇,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没有深想。

大二那年秋天,学生会组织了一次户外拓展活动。大家在山里扎营,晚上围着篝火聊天。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江砚辞的时候,有人问:“学长,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砚辞笑了笑,说:“有。”

全场起哄。有人追问:“是谁?叫什么名字?长得好看吗?”

江砚辞没有回答。他低头拨了拨篝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映在他眼睛里,亮闪闪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她叫陆书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七岁那年出了事,去了瑞士。我等了她十三年。”

篝火旁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再起哄了。

苏景宁坐在他对面,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到他说“十三年”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眼睛是红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帐篷,苏景宁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江砚辞说“十三年”时的表情。那种表情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脸上见过。那不是简单的喜欢,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经过时间淬炼的、沉甸甸的、不可动摇的东西。

她忽然很羡慕那个叫陆书瑶的女孩。

不是因为她被一个人喜欢了十三年,而是因为她值得一个人喜欢十三年。

“好痴情啊。”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句话在她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但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某一天,被某个契机浇灌,然后生根发芽。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江砚辞都会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待到很晚。苏景宁有时候也在,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事,偶尔聊几句。

有一天晚上,江砚辞在写邮件。苏景宁无意间瞥了一眼,看到收件人的名字:陆书瑶。

“你在给她写信?”她问。

“嗯。每周一封。”江砚辞头也没抬。

“每周一封?”苏景宁有些惊讶,“写了多久了?”

“从她走的那年开始。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十几年了吧。”

苏景宁沉默了。

她看着江砚辞的侧脸,他打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和屏幕对面的人说话。那种表情很温柔,温柔到让她的心脏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她回你吗?”她问。

“回。但回得很短。”江砚辞笑了笑,“她不太爱说话,她是……聋哑人。”

苏景宁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江砚辞等了十几年的人,是一个聋哑人。

“你……”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不介意吗?”

江砚辞停下打字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苏景宁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愚蠢。

“介意什么?”他说,“介意她听不见?介意她说不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陆书瑶。”

他说完,继续低头打字。

苏景宁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忽然觉得心里那颗种子动了一下。

那颗种子很小,但它确实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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