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书瑶记得那个夏天。
七岁生日那天,江砚辞把她叫到院子里,背后藏着一只手,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她踮着脚尖绕着他转,他就跟着她转,两个小孩在槐树底下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陆书瑶先认输,叉着腰说:“砚辞哥哥你再不拿出来我就不理你了。”
江砚辞这才把手从背后伸出来。
是一只木雕的小鹿。只有巴掌大,雕得算不上精致——后来陆书瑶才知道,那是他做了废、废了再做,整整刻了两个月才勉强能见人的成品。但对于一个七岁的男孩来说,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手的、最了不起的东西了。
陆书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捧着小鹿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摸了摸鹿角,又摸了摸鹿背上刻歪了的纹路,忽然仰起脸,笑了:“好漂亮!我要一辈子收藏!”
“一辈子?”江砚辞学着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嘴角翘起来,“那说好了。”
“说好了!”陆书瑶伸出小拇指。
两只小拇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槐树的影子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蝉鸣聒噪,日光浓烈。那个夏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但夏天结束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放学铃响,陆书瑶背着粉色书包走出校门,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家那辆黑色的车,正要跑过去,一辆白色面包车突然停在她面前。
门猛地拉开。
一只手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陆书瑶甚至来不及尖叫,整个人就被拖进了车里。挣扎中粉色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铅笔盒摔出来,彩色铅笔滚了一地。
“书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远又急。陆书瑶从车门缝里看到江砚辞在追,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那只手捂得太紧了,她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江砚辞追了三条街。
他的校服扣子崩了一颗,鞋跑掉了一只,最后摔倒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车流里,拳头捶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捶出了血。
“书瑶——陆书瑶——”
他在十字路口喊了无数遍,直到嗓子哑了,直到被路人扶起来,直到警察来了,他还是不肯走,指着那个方向一遍一遍地说:“她往那边去了,你们快去追啊,快去啊。”
那天晚上,江砚辞没有回家。他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血把裤腿粘在了皮肤上。他妈妈来了,要带他去医院,他不肯,说“书瑶还没找到”。最后还是被强行抱走的,他在车后座上哭了一路,哭到睡着,梦里还是那个画面——陆书瑶被拖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说不清楚。后来长大了,他在一本书里读到一句话,才终于找到准确的描述。
那是一个七岁女孩,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另一个七岁男孩身上的眼神。
三天。
七十二小时。
陆书瑶被找到的时候,在郊外一个废弃的厂房里。人贩子听到风声跑了,把她一个人锁在里面。她被找到的时候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整个人烫得像一团火。
高烧四十度。
救护车鸣着笛往医院赶,随车医生一路上都在做降温处理,但体温始终降不下来。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了,嘴唇干裂发白,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混地说着胡话,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有一个音节是清楚的。
“辞……”
江砚辞赶到医院的时候,陆书瑶已经被送进了ICU。他隔着玻璃看她,她身上插满了管子,小小的身体陷在大大的病床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但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陆书瑶被关在那间厂房里整整三天。没有水,没有食物,高烧从第一天就开始了,她在黑暗中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反复念叨的只有他的名字。
那是陆书瑶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高烧烧坏了她的听觉神经,也损伤了声带。医生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最后摘下口罩,对陆书瑶的父母说了一句让他们此生都不愿再回忆的话。
“孩子以后……可能听不见了,也说不了了。”
陆书瑶的妈妈当场晕了过去。她爸爸站在病房门口,高大的男人像一棵被拦腰折断的树,肩膀剧烈地颤抖。他握着拳头站了很久,最后走进病房,轻轻握住女儿的手,低声说:“瑶瑶,爸爸在。”
陆书瑶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爸爸在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她张了张嘴,想叫“爸爸”,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她愣住了,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声音。她开始害怕了,拼命地张嘴,拼命地想发出声音,但那些音节像碎掉的玻璃碴子,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拼不起来。
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也没有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巴张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陆书瑶在ICU里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江砚辞每天放学都来医院。他趴在ICU的玻璃窗上往里看,有时候能看到她醒着,有时候她在睡觉。她醒着的时候也会往玻璃这边看,但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因为她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他敲玻璃的声音。
他不知道她听不见了。
他以为她只是太累了,不想理他。
直到有一天,医生允许他进去探视。他穿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病房。陆书瑶正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块小白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江砚辞走到她面前,喊了一声:“书瑶。”
她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书瑶,是我。”
她还是没有反应。她低着头,专注地在白板上写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江砚辞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陆书瑶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光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像是黑暗里突然亮起来的灯。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低下头,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砚辞哥哥,你怎么来了?”
江砚辞愣住了。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白板,心脏忽然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想到了什么,但他不敢相信。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陆妈妈,陆妈妈红着眼眶对他点了点头。
那一刻,江砚辞的世界也安静了。
他蹲下来,和陆书瑶平视,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来看看你。”
他说得很慢,嘴唇的动作很夸张,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她只能靠读唇语来理解他的话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唇语标不标准,他只是一个七岁的男孩,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刚刚失去听力的女孩“听懂”自己。
但陆书瑶看懂了。
她笑了,弯起眼睛,在白板上写:“你嘴巴好奇怪。”
江砚辞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伸手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蹲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傻子。
陆书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湿漉漉的,都是他的眼泪。她歪着头看他,用口型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哭。”
江砚辞拼命点头,但他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那天下午,他在病房里待了很久。陆书瑶教他用白板写字聊天,她写一句,他写一句,两个人像以前一样说了一下午的话。她写“我没事”,他写“骗人”;她写“真的”,他写“我不信”;她写“你作业写完了吗”,他写“不想写”。
最后陆书瑶写了一句:“你以后还会来找我玩吗?”
江砚辞握着笔,看着那行字,心里堵得发慌。他已经在走廊里听到了陆妈妈和医生的谈话——他们要带书瑶出国,去瑞士,那里有更好的康复治疗和特殊教育。他不知道为什么是瑞士,他只知道瑞士很远,远到他可能很久都见不到她了。
他在白板上写:“当然会。我们拉过钩的。”
陆书瑶笑了,伸出小拇指。
两只小拇指又勾在了一起,和那天在槐树下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蝉鸣,没有日光,没有槐树影子。只有白色的墙壁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和她听不见的、他拼命憋回去的哭声。
临行前那天,江砚辞又去了医院。
这一次他没有进病房。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只木雕小鹿。
陆书瑶背对着门,小小的身体蜷在被子里。她妈妈坐在床边,正在帮她收拾东西。陆妈妈看到他,刚要开口,他就把食指竖在嘴边,摇了摇头。
他不想打扰她。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好像比之前瘦了很多,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又黑又多,和她苍白的脸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她忽然动了。她拿起床头的小白板,写了一行字,举给她妈妈看。
白板上写着:“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陆妈妈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说话。
江砚辞没有进去。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护士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久到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最后他走上前,把那只木雕小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下腰,对着陆书瑶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
“书瑶,我会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就算他喊得再大声,她也听不见。
他知道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他还是要说。
他会等她回来。
不管多久。
第二天,陆书瑶和父母飞往瑞士。
江砚辞没有去送机。他坐在学校的天台上,膝盖上摊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头顶有飞机飞过,轰隆隆的声音拖了很长很长,他仰起头,看着那条白色的尾迹云慢慢散开,散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课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两个字。
书瑶。
书瑶。
书瑶。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翻出以前和陆书瑶一起拍的照片。两个人穿着幼儿园的毕业服,手拉手站在镜头前,都笑得很傻。他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会等你回来。
我会等你回来。
我会等你回来。
他不知道这一等,要等多少年。
但他知道,不管多少年,他都会等。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第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