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就那样立在花丛深处,指尖拈着那支折下的花,久久未动。
花瓣上的露珠慢慢滚落,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冰凉一片,她却似浑然不觉。目光涣散地落在花枝上,既不细看,也不把玩,就只是机械般地握着,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朵盛放的花,而是一截与自己同样无依的枯枝。
风又起,吹得满园花枝摇晃,几片花瓣被卷离枝头,悠悠扬扬地飘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又缓缓滑落在地。她微微垂眸,看着那些飘零的花瓣,依旧是一片漠然,无喜无悲,无惊无扰。
忽然,她指尖微微一松。
那支被她摘下的花,无声地从指间滑落,重重跌落在泥土里,被尘土沾染,瞬间失了所有娇艳。
她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丝毫留恋,只是缓缓收回手,任由那朵花被弃在地上,如同丢弃一段早已无用的过往。
做完这一切,她依旧维持着站立的姿势,面朝繁花,背对人群,孑然一身。璇玑宫的花园再美,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囚笼;天地再广,她也早已无一处可去,无一人可依。
不远处的润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他看见她摘花,以为她心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可看见她随手弃花,才明白,那不是生机,而是更深的绝望——连一朵花的去留,都再也激不起她半分心绪。
沈宁静立片刻,终于缓缓挪动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望向任何人,只是一步步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虚浮,却走得异常坚定,像是在主动回到属于自己的牢笼里。
侍女见状,连忙远远跟上,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打扰。
她一路沉默走回偏殿,自己推门而入,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繁花,也没有在意暗处注视着她的目光。
殿门轻轻合上,将满园春色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重归昏暗与寂静。
她走到床榻边,安静地坐下,依旧不言不语,只是微微蜷缩起身子,像一只受了重伤、再也不愿露面的小兽。
从此,繁花也好,冷落也罢,都再与她无关。
花开,她不看;花落,她不惜。
心已无归处,身在何处,都是一样的荒芜。
自那日后,润玉像是忽然找到了一种笨拙又固执的弥补方式。
不论政务多繁忙,他每日都会抽出时辰,亲自去璇玑宫花圃,剪下一支开得最好的花。有时是清雅的玉兰,有时是温柔的芍药,有时是一枝素白的琼花,皆带着晨露,被他小心翼翼握在手中,缓步走向沈宁的偏殿。
殿门不再紧闭,禁制也松了许多,润玉推门而入时,沈宁多半是蜷缩在床榻内侧,或是静静坐在窗边,维持着一成不变的麻木模样。
他轻步走近,将带着清香的花枝轻轻放在她床头的案几上,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天帝所有威严,只剩几分沙哑的温柔:“今日开得正好,给你带来了。”
沈宁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她依旧望着自己的前方,眼睫低垂,纹丝不动,仿佛殿内根本没有第二个人,案几上的花也只是一缕无足轻重的空气。他的脚步声、他的声音、他带来的花香,全都被她隔绝在心门之外。
润玉站在床边,静静看她片刻,见她始终毫无反应,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也不打扰,只是默默转身离去。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今日他带一枝红梅,她无视;
明日他带一束白莲,她无视;
后天他折一枝迎春,她依旧无视。
案几上的花渐渐堆了不少,有的开得正盛,有的慢慢枯萎,花瓣散落一桌,沈宁从未看一眼,更不曾伸手触碰过一次。
润玉送来,她便任由它放在那里;
润玉不清理,她便任由花开花落,自生自灭。
有时邝路过来看见,悄悄将枯花收拾掉,换上新的清水,沈宁也依旧无动于衷,仿佛那桌上摆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堆碎石枯草。
润玉从未放弃。
他依旧每日前来,放下一枝花,说一句极轻的话,再安静离开。
他不求她原谅,不求她开口,甚至不求她看自己一眼,只是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偿还心底那份深重的罪孽。
可沈宁的心,早已死得透彻。
他的温柔,他的愧疚,他日日送来的繁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可笑又多余的表演。
不恨,不怨,不看,不听。
彻底无视,便是她对他最沉默、也最决绝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