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邝露照例端着温热的羹汤与点心走进偏殿。
殿内依旧安静,沈宁靠窗坐着,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一身素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案几上润玉今早送来的白茶花还在盛放,香气淡淡弥漫,她却自始至终没有瞥过一眼。
邝露轻轻将食案摆在她面前,柔声劝道:“沈宁姑娘,多少用一些吧,总不吃东西,身子会受不住的。”
往日里,无论邝露如何劝说,沈宁都如同没有听见,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羹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从未动过一勺。
可今日,就在邝露准备收拾食盒、默默退下时,沈宁干涩的嘴唇,忽然轻轻动了动。
空气静了一瞬。
一道极轻、极沙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慢慢响了起来:
“邝露……我饿了。”
邝露猛地一怔,手里的银匙险些落在地上。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宁,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么多日子以来,沈宁不哭不闹,不言不语,如同没有魂魄的木偶,连进食都如同遗忘了一般。如今她终于开口,不是怨怼,不是哭诉,只是一句最简单的——我饿了。
这简单的三个字,意味着她死寂的心底,终于重新泛起了一丝属于活人的烟火气。
“好、好!我这就给你盛汤!”邝露连忙应声,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手忙脚乱地拿起碗,盛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小心翼翼递到沈宁面前,“刚热好的,不烫,你慢慢喝。”
沈宁没有看她,只是缓缓伸出手,指尖有些僵硬地接过碗。她的动作依旧迟缓,却不再是全然麻木的任人摆布,而是第一次,主动为了自己,拿起了碗筷。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羹汤,神情依旧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却一口接一口,安安静静地吃着。
邝露站在一旁,看着她终于肯进食,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悄悄抹了抹眼角,满心都是欣慰。
不远处,润玉本是悄然站在殿外,本想如往日一般,默默看她一眼便离开。沈宁那句“我饿了”,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他站在门外,身形久久未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释然、酸涩,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
她终于……重新有了活下去的本能。
哪怕依旧无视他,哪怕依旧不肯与他说一句话,可只要她愿意吃饭,愿意好好活着,对他而言,便已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殿内,沈宁安静地用完了小半碗羹汤,便将碗放下,再次恢复了沉默,望向窗外。
邝露轻轻收拾碗筷,不敢多言打扰,只是心中明白:
这座死寂了许久的偏殿,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生的气息。
自那日开口说饿之后,沈宁像是慢慢找回了说话的力气,虽依旧沉默寡言,却不再对邝露全然封闭心门。
邝露每日按时送来膳食,收拾屋子,陪她静坐半晌,两人之间渐渐有了极浅淡的交流。
大多时候,是邝露轻声说着璇玑宫外的小事,说天界的云气变幻,说魔界近来的动静,沈宁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极轻地应一声,或是微微点头。
有时邝露替她换去案上枯花,她会抬眸看一眼,声音沙哑却平静:“不必麻烦了。”
邝露便笑着应下,不再多摆,只留一瓶清水在旁。
润玉依旧每日送花来,她照旧视而不见,他来时她沉默,他走后她也无波澜。
唯独邝露在时,她才会有零星几句言语,虽简短,却已是绝境里透出的一点点微光。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邝露扶着她又到花园里坐了坐。
风拂过花枝,落了一瓣花在她肩头。
邝露伸手替她拂去,轻声道:“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好。”
沈宁望着满地落英,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开得再好,也会谢的。”
邝露心头一软,蹲下身看着她:“谢了还会再开,人也是一样,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宁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眼底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与茫然。
这些日子,她只和邝露说话,只对邝露有回应。
润玉近不了她的身,也换不来她一个眼神。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们二人,心里清楚:
她不是原谅了谁,也不是走出了伤痛,只是把仅剩的一点信任,小心翼翼地,只给了邝露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