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卷着花香绕了一圈又一圈,侍女守在沈宁身侧,见她始终垂眸静坐,便轻声劝道:“姑娘,再坐会儿吧,日头正好,多晒晒对身子好,若是累了,咱们再回殿中。”
沈宁依旧一动不动,垂落的眼睫覆下一片死寂,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侍女们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候在一旁,不敢有半分打扰。
阳光慢慢移过石凳,暖光落在她素净的新衣上,却照不进她眼底分毫。她就那样坐着,像扎根在石凳上的枯木,没有喜怒哀乐,没有念想期盼,连时间流逝都察觉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侍女打算上前,再次搀扶她起身时,一直缄默无声的沈宁,终于动了动干涩的嘴唇。
声音极轻,轻得像风拂过花瓣,沙哑得近乎嘶哑,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是一句平淡到极致的请求: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
短短七个字,是她自那夜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两名侍女皆是一怔,愣在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些日子,她们见惯了她的麻木死寂,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早已做好了她永远闭口不言的准备,此刻骤然听到她的声音,虽沙哑微弱,却足够让她们惊诧。
她们对视一眼,看着沈宁依旧低垂的头颅,不敢违逆,又怕留她一人出事,踌躇着不敢离去。
沈宁没有再重复,也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可那淡淡的语气里,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疲惫,是厌极了周遭一切,只想彻底隔绝人世的漠然。
不远处凉亭里的润玉,也清晰听见了这句轻语。他身形微顿,眸色沉沉,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与愧疚交织。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不是哀求,不是怨恨,只是求一个人的清净。
她连恨他、怨他,都懒得做了,只想要彻底的孤寂,避开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润玉缓缓抬手,对着不远处的侍女做了个退下的手势,眼神复杂难辨。侍女们见状,连忙躬身轻步退离,远远地守在回廊拐角,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花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宁一人坐在石凳上,周遭繁花依旧,蝶舞莺啼,可她终于得偿所愿,没了旁人的触碰与劝说,只剩自己与这片孤寂相伴。
她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闭上了双眼,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心底也没有任何涟漪。
这一句轻浅的请求,不是反抗,不是释怀,只是麻木到极致后,唯一的心愿——不被打扰,独自沉沦。
侍女退远后,园子里只剩下风吹花叶的沙沙声。
沈宁静坐片刻,缓缓撑着石凳站起身。动作依旧迟缓僵硬,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半分雀跃,只是顺着自己的心,一步步走向那片开得最盛的花丛。
裙摆轻轻擦过青草与落瓣,她在一丛花枝前停下,垂眸看着眼前盛放的花朵。色泽艳丽,香气清甜,换做从前的她,定会欢喜不已。可此刻,她眼底依旧空空荡荡,看不出半分喜爱或怜惜。
她抬起苍白纤细的手,指尖轻轻捏住一支开得正好的花茎,微微用力,轻轻一折。
“咔”的一声轻响,花枝应声而断。
她将那支花拈在指间,低头看着,没有欣赏,没有自语,也没有落泪。
就只是拿着,像随手拾起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她指尖微动,却没有再下一步动作,就那样静静站在繁花深处,孤身一人,拈花而立。
一身素衣,一支孤花,一整个死寂的春天。
不远处回廊拐角的侍女看得心惊,却不敢上前。
凉亭中的润玉也一直望着她的身影,心口闷得发紧。
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是想自绝,还是终于有了一丝心绪起伏?
可沈宁只是站着,拈着花,一动不动。
没有哭,没有笑,没有摔碎花枝,也没有走向湖边。
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