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的事,暂时稳住了。
但沈昭宁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萧衍珩不会因为一张纸就放过她。他那种人,你挡他一次,他只会来得更猛。
果然,三天后,麻烦来了。
那天一大早,沈昭宁刚开铺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衙门里的皂衣,腰间挂着铁尺,满脸横肉。另一个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一本簿册,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师爷。
“你是沈昭宁?”皂衣先开口,声音像破锣。
“我是。”
“我们是宣府同知衙门的。有人举报你的铺子无照经营,税银拖欠。跟我们走一趟。”
沈昭宁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人,没有慌。
“敢问,举报我的人是谁?”
师爷推了推老花镜:“举报人身份不便透露。”
“那我再问一句,”沈昭宁说,“我铺子的税银,是哪个季度的?”
师爷翻了翻簿册,念道:“去年第四季度,税银一两二钱。至今未缴。”
沈昭宁笑了。
她去年年底才开的铺子,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去年第四季度——她还没开铺子呢。
“这位先生,”她说,“我的铺子是今年正月初八开张的。去年的税,我怎么缴?”
师爷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簿册,像是才发现日期不对。
皂衣不耐烦了:“少废话!让你走就走,有什么话到衙门说去!”
他伸手来抓沈昭宁的胳膊。
手还没碰到,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
顾长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沈昭宁身后,他的手掌扣住皂衣的手腕,不重不轻,但皂衣的脸瞬间涨红了。
“松、松手——”
“她犯了什么罪?”顾长庚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皂衣疼得龇牙咧嘴:“没、没犯罪……就是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要上手?”
皂衣说不出话了。
师爷赶紧打圆场:“这位壮士,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顾长庚说,“就先把税银的日期搞清楚。”
师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昭宁在旁边看着,心里想——顾长庚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戳人肺管子。
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顾长庚的手背。他松开了皂衣的手腕。
“两位,”沈昭宁说,“税银的事,我回去查一下账册。如果确实欠了,我补上。如果没有,麻烦二位回去核实清楚了再来。”
师爷和皂衣对视了一眼,都知道今天讨不了好。
“行。”师爷合上簿册,“沈姑娘,我们改日再来。”
两个人转身走了,走的时候皂衣一直揉着手腕,嘴里嘟嘟囔囔的。
碧桃从铺子里探出头,看见那两个人走远了,才敢出来。
“小姐,他们还会来吗?”
“会。”沈昭宁走回铺子里,“这次没得手,下次会换别的由头。”
“那怎么办?”
沈昭宁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江月,”她喊了一声,“你知道宣府的税律吗?”
江月从货架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整理完的当归。
“知道一些。我爹以前在户部,我耳濡目染。”
“那你说说,像我这种新开的铺子,前三个月有没有免税的政策?”
江月想了想:“北疆边境,朝廷为了鼓励商贾,确实有新铺前三个月免税的条例。但那是太宗朝定的,时间久了,下面的衙门不一定执行。”
“条例还在不在?”
“在。只是很多人不知道。”
沈昭宁点了点头。
“江月,你帮我写一份状子。”
“写什么?”
“写——宣府同知衙门滥用职权、违规征税、恐吓良民。”沈昭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写好以后,送到宣府巡抚衙门。”
江月愣了一下:“你要告同知?”
“不是告他。”沈昭宁说,“是让他知道,我不是软柿子。他要捏,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
江月看着沈昭宁,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姑娘,”她说,“我越来越觉得,我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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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庚没有走。
他坐在铺子角落里,看着沈昭宁跟江月商量对策,一言不发。
沈昭宁忙完了,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今天不去军营?”
“下午去。”
“早上没事?”
“没事。”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没事,所以来给我当门神?”
顾长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只蹲在窝边的狗。
沈昭宁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把自己的事放在一边,跑来替她挡人。她不问,他就不说。她不谢,他也不要。
“顾长庚,”她说,“你军营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麻烦?”
顾长庚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
“真的?”
“……有一点。”
沈昭宁就知道。这个人说“有一点”,就是“不小”的意思。
“什么麻烦?”
顾长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有人要动我爹留下的那批兵。”他终于开口了,“说是要裁撤边军,节省军饷。”
“谁要裁?”
“兵部。有人递了折子。”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知道北疆的边军是什么情况——朝廷这些年重文轻武,边军的粮饷一拖再拖,兵额一减再减。顾长庚他爹留下的那批兵,是真正打过仗的老兵,一个顶十个用。如果被裁了,北疆的防线就会出大窟窿。
“折子是谁递的?”她问。
顾长庚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沈昭宁的心沉了一下。
“萧衍珩的人。”她说。
顾长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
萧衍珩不是在针对她一个人。他是在用她当借口,把她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拔掉。先动顾长庚的兵,再动顾长庚,最后动她。
不是因为他有多恨她。是因为她说了“不”。
她说了“不”,所以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对太子说“不”的下场是什么。
“顾长庚,”她睁开眼,“那个折子,到了哪一步了?”
“还在兵部议。没定。”
“能拖多久?”
“不知道。”
沈昭宁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她在想——如果萧衍珩要动顾长庚的兵,她有什么办法?
她在京城已经没有关系了。沈家是她的对立面,太子是她的对立面,朝中的官员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好像什么办法都没有。
但她不甘心。
“顾长庚,”她说,“你爹那批兵,有多少人?”
“八百。”
“八百人。”沈昭宁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八百个打过仗的老兵。裁了,北疆的防线就少了一道墙。”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得让上面的人知道。”
顾长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沈昭宁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顾长庚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沈昭宁的眼神,比平时暖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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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顾长庚去了军营。
沈昭宁一个人在铺子里整理药材。江月去巡抚衙门送状子了,碧桃在里屋绣花,铺子里安安静静的。
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周叔。
周叔今天没打铁,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进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像是有什么心事。
“周叔?”沈昭宁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周叔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
“姑娘,”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您说。”
“长庚那小子,他爹——老侯爷,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
“打仗死的。”她说。
“是打仗死的。”周叔说,“但不是被敌人打死的。”
沈昭宁的手顿住了。
“什么意思?”
周叔看了看门口,压低了声音。
“老侯爷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前,北疆有一场大仗。老侯爷带着八百人守城,朝廷答应派的援军迟迟不到。老侯爷守了七天七夜,弹尽粮绝,最后战死在城墙上。”周叔的声音沙哑,眼眶红了,“后来援军来了——晚了三天。三天,老侯爷和三百多个兄弟,都没了。”
“援军为什么晚?”
周叔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有人故意拖延。”
“谁?”
“兵部的人。具体是谁,查不出来。但长庚查了三年,他说,跟太子有关。”
沈昭宁的手指攥紧了柜台边缘。
三年前。太子。萧衍珩。
三年前,萧衍珩刚被立为太子,正是要在朝中树立威信的时候。北疆那一仗,如果赢了,功劳是前方将领的。如果输了,责任也是前方将领的。
但如果援军“恰巧”晚到三天——
守城的将领战死,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换自己的人上去。北疆的兵权,就能从顾家手里收回来。
“周叔,”沈昭宁的声音很轻,“这件事,长庚知道多少?”
“他知道老侯爷的死不是意外。但他没有证据。”周叔说,“他查了三年,只查到兵部的一个小官。那个小官在援军出发的前一天,改过行军路线。但第二天,那个小官就‘病故’了。”
沈昭宁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辈子,萧衍珩做过类似的事。一个不听话的将军,莫名其妙地打了败仗,莫名其妙地被撤职,莫名其妙地死在回京的路上。
每一件事都“莫名其妙”,但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姑娘,”周叔看着她,“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做什么。我是想让你知道——长庚那小子,他扛的东西,比你看到的要多得多。”
沈昭宁睁开眼睛。
“我知道。”她说。
周叔看着她,忽然笑了。
“姑娘,你跟老侯夫人年轻的时候,真像。”
“老侯夫人?”
“长庚他娘。”周叔说,“也是个倔脾气。当年老侯爷在外面打仗,她一个人在京城撑着侯府,谁欺负她,她就打回去。后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老侯爷死了,她伤心过度,没撑过第二年。”
沈昭宁沉默了。
“姑娘,”周叔站起来,“长庚那小子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哄人。但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你,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会跟着。”
周叔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昭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碧桃从里屋探出头,小声说:“小姐,周叔刚才说的——”
“我听见了。”
“那你……”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一把一把的当归、黄芪、党参,分门别类,放进抽屉里。
她的手很稳。
但她的心,乱得像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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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长庚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沈昭宁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初春的北疆,夜里还是很冷,井水冰得手指发红。她把袖子挽到肘弯,用力搓着一件棉袄——是顾长庚的。
顾长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在月光下洗衣服的样子,愣了一下。
“那是我的。”他说。
“知道。”沈昭宁头也不抬,“袖子上破了一个口子,我给你补了。领口也磨毛了,我找了块布衬在里面。”
顾长庚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
“不用你洗。”
“放着你洗?”沈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次洗的衣裳,领子上的皂角都没漂干净。”
顾长庚不说话了。
沈昭宁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顾长庚,”她忽然说,“你爹的事,我知道了。”
顾长庚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叔告诉你的?”
“嗯。”
顾长庚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爹的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会查清楚。”
“我知道。”
“不需要别人帮忙。”
“我知道。”
顾长庚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我帮你去查”的热血上头。
她就是——知道了。然后继续洗衣服。
“你不劝我?”顾长庚问。
“劝你什么?”
“劝我别查了。劝我小心点。劝我……”他说不下去了。
沈昭宁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珠,看着他的眼睛。
“你查了三年,你比我清楚这件事有多危险。我不劝你,是因为我知道,劝了也没用。”
顾长庚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沈昭宁说。
“什么?”
“别一个人扛。”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顾长庚看着她,很久。
“好。”他说。
一个字。
但沈昭宁觉得,这个字比“我答应你”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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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月从巡抚衙门回来了。
她带回来一个消息——巡抚大人看了状子,没有当场表态,但留了话:“让那个沈昭宁自己来一趟。”
沈昭宁想了想,决定去。
“小姐,你不能去!”碧桃急得直跺脚,“万一巡抚跟同知是一伙的呢?你去了不就是自投罗网?”
“不会。”沈昭宁说,“巡抚和同知不是一条线上的。同知是兵部的人,巡抚是都察院的人。他们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
碧桃听得一头雾水:“兵部?都察院?什么跟什么?”
江月在旁边笑了:“碧桃,你小姐说的是对的。巡抚大人留话让她去,不是要抓她,是想看看——敢告同知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碧桃更糊涂了:“看人家长什么样?又不是相亲——”
沈昭宁瞪了她一眼,碧桃闭嘴了。
沈昭宁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没有戴任何首饰。她要去的不是宴会,是衙门。穿得太好,显得有钱有势,容易招人恨。穿得太差,显得好欺负,也容易被人拿捏。
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刚好。
“江月,你跟我去。”她说,“碧桃,你看铺子。”
碧桃噘着嘴,一脸不情愿,但没敢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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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巡抚衙门比同知衙门大得多。
门口两座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宣府巡抚部院”六个大字,字迹遒劲,像是用刀刻的。
沈昭宁和江月走到门口,被两个守门的兵丁拦住了。
“什么人?”
“民女沈昭宁。巡抚大人让我来的。”
兵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师爷模样的人,领着她们进了衙门。
穿过一道影壁,走过一条长廊,到了一间花厅。花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茶具,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
“稍等,大人马上就来。”师爷退了出去。
沈昭宁和江月坐下,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看起来不太讲究。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那种锋芒毕露的亮,是经过打磨的、老玉一样的温润的光。
沈昭宁站起来,行了个礼。
“民女沈昭宁,见过巡抚大人。”
巡抚大人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自己也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的状子,我看了。”他说,“写得不错。是你自己写的?”
“不是。是我铺子里的账房写的。”
“账房?”巡抚大人挑了一下眉毛,“你铺子里的账房,能写出这种状子?”
江月站起来,行了个礼:“大人,民女江月。家父曾在户部任职。”
巡抚大人看了江月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向沈昭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沈姑娘,你知道同知为什么要找你麻烦吗?”
“知道。”
“说来听听。”
沈昭宁没有犹豫:“因为有人让他找。”
巡抚大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倒是实诚。”
“民女不敢欺瞒大人。”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沈昭宁想了想,说:“大人想看看,敢告同知的人,是不是个疯子。”
巡抚大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不大,但很真。
你这个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