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有意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沈姑娘,你告同知的事,我会查。但丑话说在前头——查不查得出来,什么时候查出来,我说了不算。”
“民女明白。”
“你不问为什么?”
“不需要问。”沈昭宁说,“大人肯见民女,肯说这句话,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巡抚大人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是好奇。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从京城跑到北疆,开了个铺子,告了同知,坐在巡抚面前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
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沈姑娘,”他忽然说,“你跟你父亲,长得不像。”
沈昭宁的心跳了一下。
“大人认识家父?”
“不认识。”巡抚大人说,“但我听说过。沈崇远这个人,在北疆待过几年,名声不太好。”
沈昭宁没有说话。
“你不问问他名声怎么不好?”
“不想问。”
“为什么?”
“因为,”沈昭宁说,“他是他,我是我。”
巡抚大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了,你回去吧。有消息了,我会让人通知你。”
沈昭宁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沈姑娘。”巡抚大人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顾长庚那个小子,”巡抚大人说,“是个好孩子。他爹的事,我也听说过。你替我转告他——公道自在人心。”
沈昭宁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巡抚大人会主动提起顾长庚他爹的事。
“多谢大人。”她说。
走出巡抚衙门的时候,江月忽然拉了一下沈昭宁的袖子。
“沈姑娘,你看。”
沈昭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衙门口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顾长庚。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没出鞘的刀。看见她们出来,他直起身,朝她们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沈昭宁问。
“等你。”
“等多久了?”
“没多久。”
江月在旁边看了顾长庚一眼,又看了看沈昭宁,嘴角弯了一下。
“沈姑娘,我先回铺子了。”她说,然后快步走了,把两个人留在后面。
沈昭宁和顾长庚并肩走在宣府的大街上。
初春的风还是冷的,吹得街边的柳条乱晃。但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
“巡抚跟你说了什么?”顾长庚问。
沈昭宁把巡抚的话转述了一遍,末了说:“他说,公道自在人心。”
顾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公道,是什么?”
“不知道。”沈昭宁说,“但至少,他不是站在同知那边的。”
顾长庚“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沈昭宁忽然停下来。
“顾长庚。”
“嗯。”
“巡抚说,你爹的事,他也听说过。”
顾长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
顾长庚没有再问。
沈昭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她想告诉他——你爹的事,不是你在一个人扛。你还有周叔,还有那八百个兵,还有……
还有我。
但她没说出口。
她怕说出来,太重了,他会接不住。
“走吧,”她说,“铺子里还有一堆活没干。”
顾长庚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两个人走在宣府的大街上,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街边有人在卖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子插在草靶子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顾长庚停下来,掏了几个铜板,买了两串。
一串递给沈昭宁。
沈昭宁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忽然笑了。
“你怎么老给我买这个?”
“你爱吃。”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上次你吃了两串。”
沈昭宁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上次是在来的路上,顾长庚买了两串,她吃了一串,碧桃吃了一串。
她什么时候吃了两串?
她只吃了一串。
“你记错了,”她说,“我只吃了一串。”
顾长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沈昭宁忽然明白了。
他买了两串。一串给碧桃,一串给她。但她说“我没说想吃”的时候,他说“你看了两眼”。
他不是在说她吃了两串。
他是在说——你看了两眼,说明你想吃。你想吃,我就给你买。
沈昭宁低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
酸的,甜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上辈子,从来没有人注意到她“看了两眼”。
“顾长庚,”她含混不清地说,“你这个人,真烦。”
“嗯。”
“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说你烦。”
“不知道。”顾长庚说,“但你说烦,就是烦。”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低着头吃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有点像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长庚抬起头,看着她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忍住了。
两个人站在街上,一人拿着一串糖葫芦,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
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一个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小伙子,媳妇笑成这样,你还愣着干啥?赶紧牵上啊!”
沈昭宁的脸一下子红了。
顾长庚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谁都没动。
但他们的手,在袖子的遮掩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一起。
只是碰到。
没有牵。
但沈昭宁觉得,那点触碰,比任何牵手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