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同人小说 > 穿越红楼:渡卿归
本书标签: 小说同人 

待曙

穿越红楼:渡卿归

李贵在第三天傍晚回来了。

薛宝钗正在小书房里教英莲写字。英莲的手很笨——不是天生的笨,是十年的拐子生涯把她的手磨笨了。她的手指关节比同龄人大,掌心有薄茧,握笔的时候像是握着一把刀,指节发白,笔杆颤抖,写出来的“一”字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蚯蚓。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林黛玉式的灵秀逼人,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坚韧的光——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终于见到了光,拼命地、贪婪地、不管不顾地吸收着每一寸光亮。

薛宝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甄。英。莲。

三个字,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到“莲”字的最后一笔时,英莲的手终于不抖了。那个“莲”字歪歪扭扭地落在纸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荷,但笔画齐全,结构完整,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可以辨认的“莲”字。

英莲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放声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薛宝钗的笔都跟着在砚台上跳了一下。

莺儿吓了一跳,赶紧过来要拉她。薛宝钗抬手拦住了。

“让她哭。”薛宝钗说。

这是她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三岁之前有没有人教过她握笔,不知道她父亲甄士隐有没有在书房里抱着她、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过“英莲”两个字。那些记忆已经被十年的黑暗彻底抹去了,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白布,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她现在会写了。

她自己写的。

薛宝钗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安慰,没有劝解,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树,让她靠着。

英莲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了橘红,久到莺儿在旁边站得腿都麻了,久到她自己哭累了,声音慢慢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变成一种安静的、疲惫的呼吸。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鼻头红红的,嘴唇上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鼻涕。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然后低头看着纸上那个“莲”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个字的最后一笔。

墨迹已经干了。

“姑娘,”英莲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能把这纸收着吗?”

“可以。”薛宝钗说。

英莲把那张纸拿起来,叠了四下,叠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然后解开衣领,塞进了贴身的衣服里。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薛宝钗没有看她,低头收拾桌上的笔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姑娘,李贵回来了。”

薛宝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笔墨,把砚台里的残墨倒进洗笔的水盂里,把笔挂回笔架上,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完全没有被这个消息影响。

但英莲注意到,姑娘叠纸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让他到书房来。”薛宝钗说。

李贵进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裳还是三天前那件,但皱得厉害,鞋面上全是泥点子,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跑了整整三天没怎么歇过。但他进门时的姿态还是和三天前一样——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好,眼睛看着地面,呼吸平稳,不喘不慌。

薛宝钗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贵愣了一下——奴才在主子面前哪有坐的道理?但他看了薛宝钗一眼,姑娘的表情不像是在客气,也不像是在试探,而是一种单纯的、实用的态度:你要说的事情很长,站着说太累,坐下来慢慢说。

他犹豫了一瞬,在椅子边上坐了,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

“说吧。”薛宝钗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李贵没有喝茶,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开口了。

“姑娘,冯家的事,小的查清楚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薛宝钗注意到他用的是“查”字,不是“打听”——这是一个知道轻重的人。

“冯渊,祖籍金陵,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无妻无子。家里原有三进的宅子一处,城外有田八十亩,两间铺面。他本人是个秀才,但已经不读书多年,平日以斗鸡走狗为乐。”李贵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看了薛宝钗一眼。

薛宝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贵继续说:“冯渊死后,家里的奴才把值钱的东西分了,宅子和田地已经被一个姓张的牙行挂出去卖了。告状的那几个奴才,为首的一个叫冯富,是冯渊的远房族人,出了五服的那种。另外两个一个叫冯贵,一个叫冯祥,都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奴才。”

薛宝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出了五服的远房族人,加上两个家生奴才。这哪里是告状,这是分赃。冯渊死了,他们没有继承权,宅子田地都要充公,他们捞不着。但告状就不一样了——薛家为了息事宁人,一定会赔银子。这银子进了冯富的手里,怎么分、分多少,就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了。

原著里说冯家奴才告状是为了“讹诈”,她原来以为只是寻常的趁火打劫。现在看来,这分明是一桩精心算计的买卖。

“冯富要多少?”薛宝钗问。

李贵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三千两。

薛宝钗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上辈子她在博物馆看过清代的银锭,一两银子在当时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现在三五百块钱。三千两就是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对于一个死了主子的、出了五服的远房族人来说,这是一笔横财。

“你跟他谈了?”薛宝钗问。

“谈了。”李贵说,“冯富咬死三千两不松口,但小的探了探他的底——他不是非要三千两,他是怕自己要少了,显得冯渊的命不值钱。如果有人给他一个台阶下,两千两他也能答应。”

薛宝钗微微点头。

这个李贵,确实是个能办事的人。

“还有一件事,”李贵的表情变得微妙了一些,“小的在衙门里打听到,新任知府贾雨村,后日就到任了。”

书房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薛宝钗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后日。

原著里,贾雨村到任后,接了冯渊的案子,门子给他看了“护官符”,他为了巴结四大家族,胡乱判了案,说薛蟠已经死了,让薛家赔了冯家一些烧埋银子。那“一些”是多少?原著没写,但从贾雨村“徇情枉法”的做派来看,大概率连一千两都不到。

薛家花了不到一千两银子,买了一条人命。

听起来很划算。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薛蟠从此更加肆无忌惮,觉得打死人也不过是赔几两银子的事。代价是薛家欠了贾府一个天大的人情——贾雨村是贾政的人,他帮薛家摆平案子,这个人情是要算在贾府头上的。代价是薛宝钗从此被贴上了“薛家”的标签,一个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家族的标签。

代价是,后来薛宝钗嫁给贾宝玉的时候,整个贾府上下都在说——那是姨太太家的姑娘,他们家可是打死过人的。

薛宝钗不想付这个代价。

“李贵,”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再去一趟,找冯富。告诉他——两千两,今晚之前给答复。过了今晚,这个价就没有了。”

李贵抬起头,看了薛宝钗一眼。

“姑娘,后天贾知府就到任了。如果冯富不答应,拖到后天——”

“他不会不答应。”薛宝钗说,“他要的是银子,不是正义。两千两和三千两之间,差的不是一千两银子,是他能不能在贾雨村到任之前拿到这笔钱。贾雨村到了任,案子就进了程序,他想撤都撤不了。到时候薛家不赔了,他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李贵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深深地弯下腰去。

“姑娘说的是。”他说,“小的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薛宝钗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李贵停下来。

薛宝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李贵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两百两的银票——不是薛家的银子,是薛宝钗自己的体己钱。

“这……”

“给你的。”薛宝钗说,“这三天你跑前跑后,辛苦了。这是你的辛苦钱。”

李贵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薛宝钗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或者说,不全是感激。更像是一种……重新认识。

他在薛家做了这些年,见过薛家的排场,见过薛家的糊涂,见过薛姨妈的眼泪和薛蟠的拳头。他以为薛家就是这样了——一个没有男主人的、正在走下坡路的、靠着一个混账儿子和一个软弱母亲撑着的破落门户。

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仅仅用两百两银子告诉他——不是的。

薛家还有她。

“姑娘,”李贵的声音有些发紧,“这银子……太多了。”

“不多。”薛宝钗说,“你值这个价。”

李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银票仔细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给薛宝钗行了一个礼。

那个礼行得很重,膝盖弯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薛宝钗没有拦他。

李贵走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莺儿已经带着英莲出去了,英莲走的时候还在摸着胸口那张纸,脸上挂着泪痕,但嘴角微微上翘着——那是薛宝钗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的、接近于笑的表情。

薛宝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李贵留下的几张纸——冯渊的家产清单、冯富的身份信息、贾雨村的到任时间。她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完之后叠在一起,在烛火上烧了。

纸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灰烬从她指间飘落,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黑雪。

她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原著里薛宝钗写过的一句诗——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咏螃蟹的。

讽刺世人,工于心计,表里不一。

她以前觉得这句诗写得刻薄,不像薛宝钗平时的风格。现在她忽然明白了——薛宝钗不是不会刻薄,她是不轻易刻薄。她看得比谁都清楚,只是大多数时候不说。

就像现在。

她看得很清楚——冯富要三千两,不是因为他觉得冯渊的命值三千两,而是因为他觉得薛家的名声值三千两。他吃准了薛家不想把事情闹大,吃准了薛家会为了名声花钱。这不是正义,这是敲诈。

但她还是得给。

不是因为她怕冯富,而是因为她不想让贾雨村掺和进来。两千两银子买一个“不用求人”,在这个世界里,值。

她吹灭了蜡烛,走出书房。

夜已经深了,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回廊上挂着几盏灯笼,灯光昏黄,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英莲住的厢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单薄的、纤细的、端坐着的剪影。

她忽然想——如果苏晚没有穿越过来,现在的薛宝钗在做什么?

大概在灯下做针线吧。安安静静地,一针一针地绣着花,绣一对鸳鸯,或者一枝并蒂莲。母亲在旁边念经,哥哥在外面喝酒。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顺理成章。等着进京,等着住进贾府,等着遇见贾宝玉,等着被安排、被选择、被嫁掉。

然后呢?

然后贾宝玉出家了。她一个人守着薛家,守着那个“金玉良姻”的空壳子,守着一辈子的孤独。

薛宝钗——不,苏晚——上辈子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胸口闷得慌。

现在她不觉得闷了。

现在她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清醒。清醒地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清醒地知道自己手里的牌,清醒地知道如果走错一步,就会回到那条已经被写好的路上。

她不想走那条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沉闷而悠长。

“笃——笃——”

三更天了。

薛宝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天压得很低很低。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语文老师讲过的一句话——“红楼梦是一部女性的悲剧。”

当时她觉得老师说得对。林黛玉是悲剧,薛宝钗是悲剧,王熙凤是悲剧,元迎探惜都是悲剧。她们每一个人都被那个时代的网缠住了,挣不脱,逃不掉,最后要么死,要么认命。

但现在她是薛宝钗了,她不想认命。

不是因为她比薛宝钗聪明,而是因为她比薛宝钗多看了两百多年的书。她知道什么叫“女性独立”,什么叫“选择权”,什么叫“不嫁人也可以活得很好”。薛宝钗不知道这些,薛宝钗的世界里没有这些词。

但她的世界里——苏晚的世界里——有。

那些词现在还藏在她的脑子里,像一个秘密的武器库,装着她那个时代所有的知识和观念。她要做的,就是用这些武器,在这个两百年前的世界里,杀出一条路来。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不辜负这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薛宝钗关上窗户,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李贵会带回冯富的答复。

后天,贾雨村到任。

她必须在这两天之内,把冯渊的案子了结得干干净净,让贾雨村没有插手的余地。

然后呢?

然后还有英莲。英莲要回姑苏找母亲,但姑苏路远,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她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护送,需要路引,需要身份文书——这些东西,都要她来办。

还有薛蟠。薛蟠现在被关在家里,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想办法让这个混账哥哥学会收敛,或者至少——不再惹出更大的祸来。

还有进京的事。薛姨妈一心要进京投奔贾府,她要想办法打消这个念头,或者至少推迟它,推迟到薛家不再需要依附贾府的时候。

事情一件接一件,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但薛宝钗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在这个故事里,她还不到十五岁。

窗外,更鼓声又响了一次。

四更天了。

薛宝钗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教室里。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红楼梦》,正在念——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笔尖停在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的声音在回荡。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青白色的,凉凉的。莺儿还没来叫她,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公鸡在打鸣,一声接一声,尖锐而嘹亮。

薛宝钗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一章 且试 穿越红楼:渡卿归最新章节 下一章 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