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薛宝钗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金陵城的日光透过青色的窗纱洒进来,把整间书房染成了淡淡的青灰色,像是沉在水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亮晶晶的,像一条蜿蜒的银蛇。巷口有人在卖早点,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里变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远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巨大,枝繁叶茂,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
不是书里的,不是她想象中的,不是那个被翻烂了的、边角都卷起来的、被无数人解读过分析过批判过的《红楼梦》——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世界。
而她,薛宝钗,是这个世界里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她可以改变它。
她必须改变它。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轻而碎,像一只试探着靠近人的小猫。
“姑娘……”英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怯怯的,“莺儿姐姐说……让我来给您送茶。”
薛宝钗转过身。
英莲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只青花盖碗。她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梳成两个简单的丫髻,用青色的头绳扎着。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的痕迹,但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秀美的、带着一颗胭脂痣的脸。
她比昨天看起来小了很多。
昨天在廊下,她浑身泥泞、头发散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让人觉得她又可怜又可怖。今天洗干净了、收拾整齐了,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二三岁的、瘦弱的女孩子。
薛宝钗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茶盘,放在桌上。
“你吃早饭了吗?”薛宝钗问。
英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红着眼圈说:“莺儿姐姐给我端了粥来,我……我吃了一些。”
“吃了一些”大概就是没怎么吃的意思。薛宝钗没有拆穿她,只是说:“一会儿让莺儿再给你端一碗来。你要吃饱。你太瘦了。”
英莲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绞得发白。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薛宝钗。
“姑娘,”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昨天说的……我爹出家了,我娘还在姑苏……是真的吗?”
薛宝钗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真的。”她说。
“那您……怎么知道的?”英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就那么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那颗胭脂痣,流进嘴角,“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家在哪里,知道我爹叫什么——您怎么知道的?”
薛宝钗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她没办法回答。她总不能说——我看过一本书,书里写了你的一生。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薛宝钗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英莲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撒谎。然后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薛宝钗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姑娘,”她哭着说,“求您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回姑苏找我娘。我没有路引,没有银子,没有身份文书——您昨天说的,我都记住了。但我不能就这么在这里待着,我娘在等我,我娘一定在等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薛宝钗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娘在等你。”薛宝钗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失踪了十年,她等了你十年。她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英莲抽噎着,没有说话。
“你先在我这里住下。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一定派人送你回姑苏。我说话算话。”
英莲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薛宝钗。
“姑娘,”她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又是这个问题。
昨天英莲问过,薛宝钗回答了。但那个回答——“因为你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对于英莲来说,大概只是一句好听的话,当不得真。
薛宝钗想了想,这次换了一个说法。
“因为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故事里有一个女孩子,和你一样,小时候被拐子拐走了。后来她被一个混账抢了去,做了丫鬟,又做了妾,被人折磨,最后死得很惨。我看那个故事的时候,恨得不行。我想,如果我在那个故事里,我一定不会让她那么惨。”
英莲怔怔地听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流了。
“现在我就在那个故事里了。”薛宝钗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所以我要试试,看能不能把她救出来。”
英莲不懂什么叫“在那个故事里”,但她听懂了薛宝钗语气里那种认真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姑娘,”英莲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不发抖了,“我信您。”
薛宝钗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站起来。
“莺儿,”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带英莲去吃早饭。让她吃饱。再给她找几本书,让她认认字。”
莺儿应声进来,拉着英莲的手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薛宝钗重新坐回桌前,看着纸上的那三行字。
“查明薛蟠近日所涉何事。”——已明。
“弄清进京真实缘由。”——已明。
“查冯渊家世、冯家仆人身份、应天府现任知府背景。”——进行中。
她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
“薛蟠禁足。香菱恢复本名甄英莲。”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看着“甄英莲”三个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香菱这个名字,是薛宝钗取的。原著里,香菱被薛蟠抢回来后,薛宝钗给她取了这个名字——香菱。
“菱”是一种水生植物,开小白花,不香。
不香。
薛宝钗——不,是苏晚——一直觉得这个名字有一种微妙的残忍。她给一个被人当作物件一样转手的女孩子取了一个“不香”的名字。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是某种潜意识的投射——但在苏晚看来,那是一种“薛宝钗式”的冷静和疏离。
但现在她是薛宝钗了。她不会叫她香菱。
她就是甄英莲。
不管甄士隐出没出家,不管甄家还剩下什么,英莲就是英莲。她有名字,有来历,有尊严。
薛宝钗把纸折好,放回暗格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麻雀还在枝头跳着,阳光已经移到了树干上,把粗糙的树皮照得金灿灿的。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不,是“苏晚”的那辈子——读过的一句诗: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太虚幻境的对联。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玄,很哲学,很深奥。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薛宝钗的衣裳,呼吸着两百多年前的空气,觉得这句话其实很简单——
假的变成了真的,真的就变成了假的。
苏晚是假的,薛宝钗是真的。
但那个“真”的薛宝钗,本来不也是一本书里的人物吗?
薛宝钗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要变成哲学课了。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思考“我是谁”,而是——怎么把薛蟠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怎么把英莲送回姑苏,怎么不让薛宝钗走上那条“金玉良姻”的老路。
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李贵的,内容很简单——冯家的事,速办。价码不必太省,但一定要干净。不要留任何把柄。
写完之后,她封好信,叫来一个小厮,让他送去给李贵。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等。
等待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薛宝钗——或者说,苏晚——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很多事情急不得。急就会出错,出错就会留下把柄,留下把柄就会被人拿捏。
她不想被人拿捏。
所以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开来。
是《论语》。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薛宝钗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子罕言利。
孔子很少谈论利益。
但在这个世界里,谁不在谈论利益?贾雨村判案是为了利益,薛蟠打死人是因为利益,冯家的奴才告状是为了利益,薛姨妈要进京投奔贾府也是为了利益。
她薛宝钗坐在这里,算计来算计去,同样是为了利益。
只不过,她要的利,不是银子,不是权势,而是一个不同的结局。
窗外,那只麻雀终于从枝头飞走了,翅膀扑棱棱地响了一阵,消失在了金陵城灰蒙蒙的天空里。
薛宝钗低下头,继续翻书。
《论语》的下一页写着——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她把这一页也看完了,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故事里,她大概做不成君子了。
但至少,她不想做小人。
也不想做那个任人摆布的、被命运推着走的、最后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她是苏晚的时候,恨薛宝钗不争。
现在她是薛宝钗了,她要争一争。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她不想让那个故事,再按照原来的方式讲下去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