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苏晚成为薛宝钗的那一刻起,她的名字就变了。不是别人叫她什么,而是她自己知道——她不再是苏晚了。
那个在二十一世纪教室里拍着桌子骂贾宝玉的高中生,那个深夜对着台灯翻来覆去读红楼梦的女孩,那个恨铁不成钢地吐槽薛宝钗“你怎么就嫁了”的读者——都已经留在了那一场漫长的梦里。
现在她是薛宝钗。
金陵薛家的女儿,薛蟠的胞妹,薛姨妈的掌上明珠。
苏晚这个念头,像最后一缕烟,在清晨的微光里慢慢地散了。
薛宝钗睁开眼,床帐还是那架青绿色的,铜钩子上的螭龙还是缺了一只爪。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再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她利落地翻身坐起来,掀开帐子,赤脚踩在脚踏上。
“莺儿。”她喊了一声。
声音清而稳,像是已经用了很多年。
莺儿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薛宝钗已经在桌前坐好了。衣裳穿戴整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来,整个人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莺儿愣了一下——姑娘从前虽说也勤勉,但从不曾这般……利落。像一把刀,磨好了,等着用。
“姑娘,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事多。”薛宝钗接过手巾,擦了脸,“昨夜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莺儿点头:“找到了。太太从前陪房的一个小子,叫李贵的,他爹以前在衙门里当过差,懂得些门道。李贵如今在外头管着几间铺子,昨儿晚上听说是姑娘找他,立马就来了,在前头等着呢。”
薛宝钗微微颔首。
李贵。这个名字她在原著里见过——不是薛家的李贵,是贾宝玉的跟班李贵。但这个显然不是同一个人。薛家陪房的后代,在薛家产业里做事,懂衙门里的门道——这样的人,正合适。
“让他到小书房来见我。”薛宝钗站起来,整了整袖口,“还有,把太太请过来。我有话跟太太说。”
莺儿应声去了。
小书房在正房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比薛宝钗的卧房更简单。一张长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架书,窗户上糊着青色的窗纱,透进来的光都是凉的。薛宝钗在这里坐下没多久,薛姨妈就来了。
薛姨妈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还在,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在薛宝钗对面坐下,看了女儿一眼,欲言又止。
“娘,”薛宝钗先开了口,“哥哥的事,我今天就开始办。”
薛姨妈嘴唇动了动:“钗儿,你一个姑娘家——”
“娘。”薛宝钗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字像一枚钉子,轻轻地把薛姨妈的话钉了回去,“哥哥打死了人。这件事不办好,薛家的名声就完了。名声完了,我以后怎么议亲?怎么待选?”
薛姨妈张了张嘴,合上了。
这就是薛宝钗——或者说,苏晚留在薛宝钗身体里的那部分——高明的地方。她知道怎么跟薛姨妈说话。跟薛姨妈讲道理没有用,讲是非也没有用,但讲女儿的前途、女儿的亲事、女儿的未来——薛姨妈就听得进去了。
不是因为她自私,而是因为在她那个年纪、那个处境里,女儿是她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娘,”薛宝钗的语气软了一些,伸手覆上薛姨妈的手背,“您别担心。我不是要抛头露面去衙门打官司。我只是在家里,替您分分忧,拿拿主意。该出面的事,还是让李贵他们去办。”
薛姨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反握住薛宝钗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钗儿,你长大了。”
薛宝钗没有接这句话。
不是长大了。是换了个人。
但她不能这么说。
门帘一掀,莺儿引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那人中等身材,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很活,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情况,然后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好,眼睛看着地面。
“给太太请安,给姑娘请安。”李贵的声音不大不小,分寸刚好。
薛宝钗打量了他一眼。
原著里写薛家的奴才,大多不是什么好人——薛蟠身边那帮人,欺上瞒下,助纣为虐,没一个正经的。但这个李贵,从进门这个做派来看,倒像是有些章程的人。
“李贵,”薛宝钗开口了,没有寒暄,直入正题,“听说你爹以前在应天府衙门当过差?”
李贵微微抬头,看了薛宝钗一眼,又迅速垂下去:“回姑娘的话,小的父亲早年在应天府做过几年书吏,后来年纪大了,才出来做了薛家的管事。”
“那你对衙门里的事,知道多少?”
李贵斟酌了一下措辞:“不敢说知道多少,但多少懂些门道。”
薛宝钗点了点头。她喜欢这个回答——不吹嘘,不谦虚,实话实说。
“大爷的事,你听说了?”
李贵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听说了。”
“你怎么看?”
这话问得李贵一愣。他抬起头,看了薛宝钗一眼,又飞快地看了薛姨妈一眼。薛姨妈坐在旁边,眼眶微红,但没有任何表示。李贵咬了咬牙,说了一句不太像奴才该说的话:
“大爷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下去。”
“说不大,是因为冯家没人了。就剩几个奴才,没人给冯渊撑腰。这种案子,只要苦主撤了状子,衙门里就不会死咬着不放。”李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说不小,是因为——大爷是在大街上动的手,有目击的人,有人证。就算冯家奴才撤了状子,如果上面有人要查,一样能翻出来。”
薛宝钗的目光在李贵脸上停了一瞬。
这人,比她想的还要明白。
“上面的人,”薛宝钗说,“你指的是谁?”
李贵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应天府新任的知府……小的听说是贾家的人。”
薛宝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贾家的人。
应天府知府——贾雨村。
不对,贾雨村不是贾家的人,他是靠贾政的举荐才复职的,严格来说他是贾家门下。但在金陵的地面上,他就是贾家的代理人。
“你听谁说的?”薛宝钗问。
“衙门里有旧相识,前几日递了信来。”李贵说,“说新任知府不日就要到任,姓贾,名化,号雨村。此人早年受过贾府老爷的恩惠,此番复职,全仗贾府之力。”
薛宝钗沉默了。
时间线和她想的不太一样。贾雨村还没有到任,或者说刚刚到任,还没有接冯渊的案子。也就是说——还有时间。
如果贾雨村到任之前,冯家就撤了状子,这件事就可以在地方上了结,不经过贾雨村的手,不欠贾府的人情。
“李贵,”薛宝钗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些,“冯家的奴才,现在在哪儿?”
“在应天府衙门里住着,等着知府到任审案。”
“能不能找到他们?”
李贵看了薛宝钗一眼,那一眼里有试探,也有某种类似于尊敬的东西。
“能。”他说。
“找到他们,问清楚他们要多少银子。”薛宝钗说,“告诉他们,薛家愿意赔。条件是——撤状子,写和解书,在衙门里销案。”
李贵想了想,说:“姑娘,冯家那几个奴才,小的也打听过了。不是什么忠仆,不过是几个跟着冯渊混饭吃的人。冯渊死了,他们没了主子,没了饭碗,告状不过是想讹一笔银子养老。这种人,只要银子给够,什么都好商量。但有一个难处——”
“什么难处?”
“他们告了状,应天府已经接了。就算他们想撤,也得府尹大人点头。如果府尹大人不想撤,他们撤不了。”
薛宝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贾雨村需要冯渊的案子来向贾府献媚。他要通过这个案子,向贾政表明——我贾雨村是你的人,我知道怎么替你办事,我知道四大家族碰不得。如果冯家在贾雨村到任之前就撤了状子,贾雨村就失去了这个表忠心的机会。
但贾雨村会不会因此记恨薛家?
薛宝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应该不会。贾雨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因为少了一个拍马屁的机会就去得罪四大家族。相反,如果薛家自己把案子了结了,反而会让贾雨村觉得——薛家不好惹,薛家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帮忙擦屁股的破落户。
“你先去办。”薛宝钗说,“找到冯家的人,谈好价码。但先不要给银子,也不要让他们撤状子。等我消息。”
李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薛姨妈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钗儿,既然要撤状子,为什么不现在就撤?”
“因为现在撤,状子在应天府衙门里,新来的知府还是会看到。他看到冯家撤了状子,就知道薛家赔了银子、了结了此事。”薛宝钗说,“但如果他亲自接了这个案子,然后发现冯家已经撤了状子——那他就会觉得,薛家不需要他帮忙,也能摆平这件事。”
“这有什么区别?”
薛宝钗看着薛姨妈,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一种穿越了两百多年时光、带着一个现代人的脑子在一套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里运筹帷幄的疲惫。
“区别在于,”她说,“一个是在贾雨村到任之前就把案子了结,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另一个是在他接案之后再了结,他知道了这件事,但发现薛家自己已经摆平了。前者,薛家不欠任何人。后者,贾雨村会觉得——薛家有能耐,但也给他留了面子,没有让他为难。”
薛姨妈还是不太明白,但她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女儿说的总是对的。
薛宝钗也没有再解释。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贾雨村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贾雨村。
原著里,这个人从一介穷书生,靠甄士隐的资助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做了官。后来被罢职,做了林黛玉的家庭教师。又靠林如海的举荐、贾政的运作,复职做了应天府尹。他判冯渊案的时候,明知道薛蟠打死了人,但因为“护官符”,为了巴结四大家族,胡乱判了案,还说薛蟠已经死了,让薛家赔了几两烧埋银子就了事。
这是一个典型的官场投机者。
薛宝钗不想跟他打交道。但现在,她不得不在他的棋盘上走棋。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三行字——
“贾雨村到任时间。”
然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