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回信的下午

他们商量好，要给小雨写一封回信。书桌挤着两个人，头顶只有一盏台灯，灯光偏黄，铺满整张白纸。纸张表面有细微凹凸的纸纤维，凑近了才能看清疏密差别。之前两人收过不少来信，每一张纸的纹路走向都不相同，有的排布紧凑，有的松散杂乱。小雨寄来的信纸纹路排布规整，横向纵向都顺着同一个走向。

穆祉丞先伸手拿起桌上的深蓝色钢笔，笔杆刻着王橹杰的名字，笔帽一侧藏着一颗细小的蓝色圆点，不仔细留意根本发现不了。他摘掉笔帽，笔尖轻抵信纸左上角，落下一个规整的蓝圆点，墨水没有向外晕染，边缘干净利落。写完这一点，他把钢笔推到王橹杰手边。

王橹杰握稳笔，在圆点下方慢慢书写。

小雨你好，我是王橹杰，坐在我身边写字的是穆祉丞。前几天我们收到了你寄来的信，一字一句都认真读完了。你在信里说，你的父亲整整等了你母亲五年，每晚客厅的灯都会按时打开。那盏灯的光线偏暖，和你年少在家写作业时用的台灯色调一样。从前你伏案做题，他就在一旁陪着，手机一直拿在手里，全程不会点开屏幕，目光大多落在你的身上。心里存着欢喜，人才愿意长久等候，心里有等候，日子就有盼头。家里留着一盏灯，代表有人始终守在这里，有人守候，这里才算完整的家。

穆祉丞接过钢笔，顺着文字往下续写。

你父亲会一直开着客厅的灯，直到你母亲回来为止。她离家前特意嘱咐，让家里把她的拖鞋收好，那一双浅蓝色拖鞋，这些年一直摆在鞋柜最上层。五年时间，没有任何人穿过这双鞋，鞋面却常年干净，都是你父亲定期擦拭打理。每次擦拭，他都会把鞋子翻转过来，检查鞋底纹路磨损程度。鞋底纹路依旧清晰，没有大面积磨平，说明鞋子还能正常穿很久。鞋子能穿，就意味着还有重逢的那天。等她回来，就能换上这双拖鞋踏进门，一家人真正团聚。团聚之后，夜里不用再整夜留灯。熄灯前，你父亲会多看一眼那盏旧灯泡，灯泡使用五年，管壁边缘已经发黑，但是通电之后依旧能正常发光。灯光能够亮起，代表牵挂的人还在坚持，等到团聚，漫长的等待也就结束了。

两人轮流落笔，断断续续写完整张信纸，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阳台栽种的爬山虎被晚风轻轻吹动，枝叶晃动幅度不大，不仔细观察很难察觉。穆祉丞盯着这片藤蔓已经三年，一年四季的变化他全都记在心里。秋冬季节叶片会全部脱落，藤蔓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等到来年开春，枝节处会冒出细小的嫩芽。嫩芽从浅嫩的绿，慢慢长成舒展的浅绿叶片，再经过一整个夏天，变成厚重的深绿色。每年新生叶片的色泽，都和往年没有差别。植物年年往复生长，留存的枝干始终不变，就像藏在心底的牵挂，不会随着时间消失。

王橹杰收拾桌面，把信纸轻轻抚平，确认没有遗漏想要说的话。穆祉丞起身走到阳台，抬手轻触爬山虎干枯的藤蔓。

“再过段时间，又要出新芽了。”

王橹杰走到他身侧站定，目光落在纸上完整的文字。

“小雨看到信，应该能明白，长久的等候总会有结果。”

穆祉丞轻轻点头，伸手把摊在桌上的信纸折成整齐三折，放进提前备好的白色信封。信封左上角留出空白，等明天出门再贴上邮票寄走。桌上台灯的黄光笼罩两人，纸上工整的字迹，藏着普通人最朴素的温柔，也藏着长久等待之后，一定会相逢的期许。窗外夜色安静，屋内灯光温和，纸上写满安慰与暖意，足以跨越距离，送到小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