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最后一天的清晨,墙面上的爬山虎冒出了今年第一片新叶。叶片长在二楼最粗的那根藤蔓上,颜色很浅,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向内卷着,还没有完全舒展。阳光落在叶片表层,透光的地方能清晰看见内部流动的水分,液体顺着叶柄往叶尖走,再漫到整片叶子的边缘,薄薄的叶面沾着一层水汽,指尖一碰就能摸到湿润的触感。
穆祉丞蹲在墙根,盯着这片叶子看了很久。阳光缓缓移动,先落在叶片左侧,慢慢挪到背面,最后又转回原来的位置。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蹭过叶子的边缘,叶面摸起来微凉顺滑,带着一点水汽。指尖碰到的瞬间,叶片微微向下弯,几秒之后又恢复平直。
王橹杰端着两杯温牛奶从楼上走下来,在穆祉丞身侧蹲下,将其中一杯递到他手里,自己握着另一杯。两人肩膀紧紧贴在一起,脑袋挨得很近,一同平视面前的嫩叶。阳光持续照在叶片上,肉眼能看见叶片一点点舒展,尺寸慢慢变大,先是一角硬币的大小,没过多久,就长到一元硬币那般宽阔。叶片的色泽也在产生变化,原本纯粹的嫩绿色,慢慢透出一层浅黄,那是阳光长久照射留下的色调,养分不断在叶片内部积攒,叶片也就持续生长。
等叶片再长大一些,就能看清整栋居民楼的日常。二楼住户坐在窗边吃早饭,三楼住户在阳台打理花草,四楼住户晾晒清洗干净的衣物,五楼阳台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一双浅蓝色,分别属于穆祉丞和王橹杰。两双鞋子并排摆放,鞋尖朝向墙面的爬山虎,鞋跟对着屋内客厅。
“今年头一片叶子。”王橹杰低声开口。
穆祉丞点头,视线依旧停在叶片上。
“再过两天,旁边细藤蔓上会再冒出一片。再过一天,最底下那根老藤蔓也会长出新叶。五天之后,这面墙上能数出七片新叶。叶片顺着藤蔓依次排开,尺寸一片比一片宽大,颜色也会一层比一层浓郁。最大的那片会贴近二楼的玻璃窗,透明玻璃衬着绿色,颜色会格外鲜亮,站在五楼阳台都能清楚看见。”
王橹杰把手里的牛奶放在脚边地面,伸手握住穆祉丞的手掌。穆祉丞的手掌尺寸更小,体表温度也更高。他轻轻翻转对方的手,让掌心朝上,指腹顺着掌纹缓慢摩挲,从手腕根部滑到手指根部,再一路抚过指尖,最后停在指甲边缘。穆祉丞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甲下方的月牙几乎被盖住,但是皮下依旧能看见淡淡的白痕。王橹杰用指尖轻按月牙位置,按压处短暂失去血色,松开之后,淡粉的肤色很快恢复。这些细微的纹路、淡色的月牙,都是属于穆祉丞的细节,拼凑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他。
“叶子长出来了。”王橹杰轻声说道,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手上早年被书签压出来的印子还能看见,印记周边长出了全新的皮肤,肤色偏浅粉,和刚冒头的爬山虎叶片色调相近。两种柔和的色彩凑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春日清晨。”
穆祉丞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相握的手掌。
“我们搬来这里三年,这面墙上的爬山虎也陪着我们三年。”王橹杰继续说着,语气平缓,“它见过你每日早起打理阳台绿植,见过我长时间待在书房撰写论文,见过我们无数次像今天这样蹲在墙根,并肩看着藤蔓生长。”
王橹杰看向整片铺满墙面的藤蔓,视线顺着枝蔓一路向上,延伸至天台。
“往后很多年,它都会守在这面墙上。我们的头发会慢慢变白,面部轮廓会随年岁改变,眉眼、颧骨、下颌都会慢慢产生变化。到那个时候,藤蔓依旧顺着楼层向上蔓延,从一楼攀到五楼,再往天台延伸。整片墙面铺满绿叶,站在天台抬头,蓝天底下铺满成片的绿色。”
穆祉丞抬眼望向高处的天台,风轻轻拂过墙面,细小的藤蔓微微晃动。
“藤蔓会一直在这里生长,我们也会一直在这里。”穆祉丞开口,声音很轻,融进清晨温和的风里,“每年春天,我们都可以蹲在这里,等着新叶冒出来。”
王橹杰微微侧头,额头贴住穆祉丞的额头,两人的手始终紧紧交叠,落在地面两杯温热的牛奶旁。墙面的嫩叶还在缓慢舒展,阳光铺满整片墙面,也铺满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春日不会只停留这一个清晨,藤蔓年年抽芽,他们年年相伴,每一年的新叶,都会见证同样安稳温柔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