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橹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停在空白文档里,光标一下下跳着。
他就这么盯着光标看了快三分钟,心里默默数着次数。明明论文框架早就捋顺了,绪论、文献综述、研究方法、结果讨论这些部分该写什么,他全都清楚。可心里想得再明白,落到键盘上又是另一回事。脑子里有思路,动手敲字却总卡在中间,只能一点点把内容慢慢填出来。
旁边的穆祉丞捧着一本《认知神经科学导论》,翻到一百二十三页。页角空白处留着程砚舟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工整利落。上面只简单记了一句,意识上传的关键在于连续性问题。
穆祉丞把这句话默读了三遍,合上书抬眼看向王橹杰。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轻轻碰到键帽,却始终不肯按下去。
“写多少了?”穆祉丞开口问。
“一个字没动。”王橹杰低声回,“就盯着光标闪,愣了半天。脑子里清楚该写什么,可就是没法动手。心里有大方向,却不知道选哪种表述方式合适。不确定怎么走稳妥,就干脆迟迟不肯动笔。一发呆,时间就悄悄溜走,字数半点没涨。本来还差五百字到一千字,越拖着越难往下写。”
他顿了顿,语气慢慢放软:“你坐在旁边安静看书、偶尔喝水走动,我总会不自觉留意你。每次发现你耳朵泛红,我就忍不住分神看过去。一旦停下来走神,打字的节奏就彻底断了,进度又往后拖。可有意思的是,停下来看你那一会儿,脑子反倒没停下,一边想着你,一边顺着论文的思路往下捋。捋顺了思绪,再接着敲字反而更顺畅。慢慢攒着句子,凑成段落,字数一点点往上加,总能凑够一千字。”
话音落下,王橹杰终于动了手指,慢慢敲起键盘。他打字速度很慢,字字斟酌,每一句都反复琢磨。
他敲出意识上传的连续性问题可以从动态记忆锚点的角度重新审视,传统观点认为,写到这里停了停,整理好思路又继续往下补。中途歇了两次,扫了眼屏幕右上角的字数,刚好一百二十三个字。
前后一共花了十六分钟,速度比普通人慢不少,但他一点都不在意。他只在意每一句话的表述都贴合逻辑,用词分寸都拿捏到位,不允许半点敷衍。
穆祉丞安静坐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也没乱动。手里的书已经翻到一百二十七页,他拿起铅笔,在页角空白处慢慢写下一行小字。字迹比程砚舟的更紧凑,排布得满满当当。
他简单记下当下的心思:王橹杰在认真写论文,节奏很慢,但每一处内容都贴合主题。他写几句就会悄悄看我一眼,他看过来的时候,两个人耳朵都会不自觉泛红。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他写他的论文,我安静陪着。他凑够一千字,我也陪着耗完这段时光。彼此的心跳节奏有快有慢,待在一起的时候,频率刚好能凑成最舒服的状态。
等王橹杰写到五百零七个字时,他停下动作,看向屏幕。
“五百零七了。”
“比昨天多七个字。”穆祉丞接话。
“就七个字,硬生生耗了四十分钟。”
穆祉丞淡淡算着:“你其实算错了。昨天五个小时写完五百字,今天四十分钟只写七个,折算下来每小时的字数,还是昨天更快。”
王橹杰忍不住笑起来,笑意慢慢染开眉眼。他没再接着打字,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屏幕光亮瞬间褪去,书房里光线柔和下来。
窗外的天光落进屋里,铺在桌面、电脑盖上,也落在穆祉丞的手背上。他手背线条干净,能看清皮下凸起的青筋。手指生得修长,骨节轮廓清晰,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
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啤酒拉环,贴着皮肤被捂得温热。指根处留着一道浅浅的印记,是从前戴铜质书签磨出来的痕迹。拉环刚好挡在印记外面,看着不明显,却实实在在留在皮肤底下。
那道印记一直没消,就算被遮住也依旧存在。往后日子再久,痕迹也不会凭空淡去。哪怕年岁流转,印记也会一直留在身上,陪着他走过往后所有时光。旁人或许不清楚这道印记的来由,却能看出这是陪了他一辈子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