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的时候,王橹杰在书房抽屉里翻出了一个信封。
他本来是找去年写到一半的论文笔记,拉开抽屉时,信封从一摞打印纸底下滑了出来。信封边角已经泛黄,封口贴着张浅蓝色便利贴,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两个字:别扔。
他盯着字看了好一会儿,完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贴的,也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信封背面空空荡荡,只剩牛皮纸本身被岁月浸出的浅黄。
穆祉丞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走进来,把一杯放到王橹杰的笔记本旁,自己捧着另一杯坐下。他瞥见王橹杰手里的信封,没多问,只是安静拉过椅子,静静坐着暖手。
王橹杰轻轻拆开信封,动作放得很缓,生怕弄坏里面的物件。里面是几张旧照片,边角微微卷翘,表面覆膜带着不少细碎划痕。
第一张拍在天台。傍晚的天空染着橙红,远处城市楼宇晕成一片灰影,还能认出几栋熟悉的建筑。那附近有家商场,顶楼开着电影院,从前他们常去看电影,每次都是王橹杰买票,穆祉丞抱着爆米花在一旁等着。
照片里王橹杰穿黑色卫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举着一罐啤酒,罐身凝着细密水珠。穆祉丞站在他身侧,简单套着件白T恤,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自然垂落,指尖刚好挨着王橹杰的袖口。两人都在笑着,各自脸颊都嵌着浅浅的酒窝。
第二张照片拍在实验室。白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行间空白处有个不起眼的蓝色小点。王橹杰站在白板前,握着蓝色马克笔,笔尖悬在小点上方,像是还在斟酌落笔。
穆祉丞就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兜,肩膀微微收着,视线落在王橹杰翘起的发尾上。两人离得很近,只要穆祉丞往前抬手,就能碰到对方后脑勺。他只是静静看着,耳朵慢慢泛起红色。
第三张是在家中客厅拍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空碗,面条已经吃完,只剩一点汤底。王橹杰靠在沙发左侧,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屏幕停在电影画面。穆祉丞靠在沙发另一侧,手边放着本倒扣的书,页角已经卷边。两人中间隔着小段距离,刚好能放下一盆绿萝。照片右下角有行小字,是穆祉丞的笔迹,标注着日期,简单写着当天煮了面,王橹杰吃了两碗。
王橹杰把三张照片在桌面依次摆开,来回翻看了好几遍。指尖触到第一张照片的折痕,纹路从上至下贯穿整张相片。
“这张被折过。”他开口说道。
穆祉丞放下牛奶杯,凑近看了眼,伸手轻轻抚过那道折痕。
“是我折的。”他轻声说,“你进系统那段日子,我把这张折好揣在兜里,天天带着。后来照片边角磨得厉害,我怕再折就裂了,只好压在枕头底下。放了三年,折痕一直都在,怎么也平不了。”
王橹杰指尖挪到穆祉丞手背上,顺着皮肤纹路慢慢摩挲,从手背滑到手腕,再到小臂。穆祉丞的皮肤透着温热,温度刚好贴合掌心。
“你压了整整三年。”
“嗯,三年。”穆祉丞应声,“中间换过两次枕头,照片一直没挪地方。我习惯侧着睡,左边枕头常年压出一块凹陷,照片就垫在凹陷下面。每晚躺下都能感觉到照片边缘贴着头皮,起初有些硌人,时间久了反倒习惯了。换新枕头的时候,没有原先的凹陷,硌得更明显,我也慢慢适应了。”
王橹杰抬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留着几道浅淡纹路,不是天生的手相,是常年握持物件,被边缘反复挤压留下的印记。这些纹路他见过很多次,不管是系统里、记忆里,还是眼前的现实,每一次细看,都觉得痕迹又深了几分。
他拿起第一张照片,凑到台灯灯光下。
“这张是谁拍的?”
“程老师。”穆祉丞回答,“当时你在天台主动让他帮忙拍照,说想记住那天。程老师用你的手机按下的快门。后来你把这张贴在显示器边上,天天都看。我去找你之前,把照片取下来折好收好。等你醒过来,我先还给程老师,一直由他保管。你出院那天,他把信封转交给你,这些事你都不记得了。”
王橹杰翻过照片背面,看到自己熟悉的笔迹,简单记着日期,标注实验首次成功,身边有穆祉丞,认定对方会是最好的搭档。他盯着搭档两个字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拿起第二张照片。
这张背面是程砚舟工整的字迹。写明白板上的蓝点,是王橹杰犯困走神时无意间点下的,穆祉丞在一旁静静待了四十分钟,谁都没有出声打扰。
王橹杰看着字迹,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弧度。
“你在旁边守了四十分钟。”
“你当时卡在第四十四行公式上。”穆祉丞回忆着,“想了很久没头绪,就靠着椅背闭上眼。起初我以为你只是沉思,等了几分钟,发现你的呼吸变得平缓均匀,才知道你睡着了。你就那样坐着,手里还握着马克笔,无意间在行间点了个蓝点。”
“你还特意数了时间。”
“嗯,我盯着秒针一圈圈转,整整四十圈。数到最后一圈时你刚好醒过来,开口问我睡了多久。我如实回答,你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白板,没过几秒就想出了第四十四行的解法。写完之后你转头冲我笑,谢谢我没有叫醒你。”
王橹杰放下第二张,拿起最后一张照片。背面没有写字,只留着一片浅棕印记。他望着照片里沙发上相隔而坐的两人,开口询问拍摄来历。
“不是特意拍的。”穆祉丞说,“这是监控截的图。你进入系统后,程老师调出了家里的监控,把我们相处的画面截下来打印,收在办公室。他说怕日子久了,会忘了我们的样子。等你苏醒,他把这些照片全都交给我,我装进信封,塞进抽屉深处,你一直都不知道。”
王橹杰把三张照片整理整齐,重新放回信封,贴好那张别扔的便利贴。他拉开书桌最底层抽屉,将信封放进去。抽屉里还摆着不少零碎物件,他的记事本、穆祉丞戴过的啤酒拉环、铜书签,还有几位朋友留下的小物件。他把信封放在最上方,合上抽屉,转身看向穆祉丞。
穆祉丞依旧坐在原地,手里捧着牛奶杯,热气早已散尽,杯身温度慢慢变凉。他的耳朵依旧泛红,色泽从耳垂蔓延上去,衬得整个人格外安静。
“你总说我不记得了。”王橹杰开口,“不记得程老师还我照片,不记得你把照片压在枕头下,也不记得你守着我发呆四十分钟。那你觉得,我到底还记得什么?”
穆祉丞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杯壁,节奏缓慢。
“你记得我耳朵容易发红。”他慢慢说道,“记得我的酒窝长在左脸,记得无名指留着戴书签的印子。记得我比你矮六厘米,记得我穿深色外套时会不自觉收肩,站在门口总习惯把手揣进兜里。你还记得副本里我陪着你,记得一百一十二号空洞前我陪着你,记得阳台外我等着你回家。其实你记得的,远比你以为的要多。”
王橹杰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稳稳握住他的手。穆祉丞的手比他稍小,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他抬手抬起那只手,让指尖轻轻贴上自己的鼻尖,还残留着淡淡的奶温。
“我都记得。”王橹杰看着他,语气认真,“记得你的耳朵,记得你的酒窝,记得你手上的印记。记得你的身高习惯,记得你的小动作。记得副本、记得空洞、记得阳台。我一直都记得,你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