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阳台,比白天安静不少。城里各种声响都从老远飘过来,汽车喇叭、轮胎擦着路面的动静,偶尔还有几声狗叫。隔得远了,大部分声响都淡了,只剩零星细碎的动静飘上五楼,轻轻落在耳边,断断续续的。
王橹杰坐在阳台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罐没喝完的啤酒。酒早就不冰了,慢慢放得变温,他也不喝,就那么握着,指尖一下下轻敲罐身,节奏慢悠悠的,刚好合着自己心跳。
穆祉丞坐在他边上,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他喝下去的几口,罐里剩下的比王橹杰那罐少些。两人挨得不远,肩膀中间隔着大概十厘米,刚好能放下一盆绿萝。
绿萝摆在新旧两个花盆中间,枝叶朝着灯光舒展着。叶片冲着灯的一面颜色嫩些,背光的一面颜色浅一点,灯光照着,两种绿色分得清清楚楚。
“陆时寒明天还过来不?”王橹杰开口问道。
“会来的。”穆祉丞应声,“他天天都这样,早上到,晚上走,中午就在实验室吃盒饭。都是食堂打的,一荤两素,米饭固定二两。他吃饭特别干净,碗底一点剩饭都不留。吃完会拿纸巾把桌子擦干净,随手丢进垃圾桶,从来不会丢偏。他做什么事都稳当,心里有分寸才动手,基本不会出岔子。也因为这样,做事情节奏偏慢,但每一件都做得很妥帖。程老师说他性子有耐心,他自己不这么觉得,只说只是不着急而已。他觉得着急没用,安安静静等着,反倒更有意义。”
“等着才有意义啊。”王橹杰低声重复一句,抬手把啤酒罐凑到灯下,指尖轻轻晃着罐子,金属罐面映出一点暖光,跟着慢慢晃动,“那他在等什么人?”
“等一个值得他去等的人。”
“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会的。每个人这一生,都能等到自己要等的人。只是用时不一样,有的人没多久就等到了,有的人要耗上好几年,还有的人要耗上更久的光阴。不管时间长短,最后总能遇上。人活着,本来就一直在等。等天亮,等午饭,等夜里睡觉。等季节更替,等草木生长凋零。等写好一篇论文,从初稿慢慢完善到定稿装订。等身边出现一个直白戳破自己心思的人,陪着坐着,牵着手,一起去煮一碗面条。等到了,心里就踏实了。往后照旧过日子,吃面,喝酒,照看绿植,忙学业工作,日复一日过着平常日子。日子接着往前过,也还会接着等,等到下一个相遇,等到彼此坦诚心意,等到愿意陪着彼此安稳过日子。遇上了,一切就都顺了。”
王橹杰把手里的啤酒罐搁在阳台栏杆上,罐底沾了水汽,稳稳贴在栏杆漆面,没有歪倒。穆祉丞也跟着把罐子放下,两罐啤酒并排摆着,一罐稍高,一罐稍矮。高矮差得不多,刚好和两人的身高差距一样,差了六厘米。
“你比我矮六厘米。”王橹杰轻声说。
“那你就比我高六厘米。”穆祉丞回道。
“你的酒窝长在左边。”
“你的酒窝在右边。”
“你耳朵红了。”
“你耳朵也红了。”
王橹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指尖能摸到明显的温度,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他不用看,心里也清楚。穆祉丞不会随便乱说,既然说了,那就是真的红了。他知道自己刚刚一直在看着对方,心思藏不住,耳朵才会发烫。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着,坐了很久。阳台的灯光慢慢变了色调,老旧灯管用得久了,光线不再发白,透着一股温温的暖意。城外的声响忽远忽近,起起伏伏,最后只剩晚风轻轻吹过。绿萝的枝叶悄悄转了角度,往灯光那边靠得更紧。老旧花盆的土面上,又裂开一道新缝,和原本的纹路交叉在一起。
“这旧花盆开裂了。”穆祉丞开口。
“嗯,裂了。”王橹杰应着,“盆土早就干透了,两道裂缝交叉着。原先种在里面的绿萝根已经腐坏,融进了土里。那株绿萝早就枯掉了,盆土里面也没有新的种子,不会再长出新的植株。花盆虽说裂了,却还好好立在原地,挨着旁边完好的新花盆。一边种着长势正好的绿萝,一边只剩空掉的旧盆土。凑在一起,才凑齐这一方小小的阳台。我们坐在这儿,看着两盆绿植,一盆鲜活,一盆荒芜。往后鲜活的绿萝会越长越茂盛,开裂的花盆只会裂得越来越厉害,直到彻底碎掉,被收拾出去。好在有人一直细心给这盆新绿萝浇水,照顾了好几年,清楚多久浇一次,每次浇多少。之前那盆没能留住,这一盆便照料得格外上心”。
他们耗费的不只是心力照看绿植,也是在安放自己的心意。只心性安稳,足够支撑着慢慢等候,耗上好几年,耗上一辈子都没关系。一辈子看似漫长,却抵不过长久的安稳心意。这份心意不会轻易消磨,反而会在相处的点滴里慢慢积攒。彼此直白的心意,相伴的日常,每一处细碎的温柔,都在让这份心意变得越来越厚重,一直安稳绵长。